直到额间传来羽嘉指尖的温度,千阙才轻唤了声:“羽姐姐。”
嗓音也清丽许多,不似儿时的奶音那般细嫩了,羽嘉冲她笑了笑。
“羽姐姐可还会离开?”千阙颤抖着将羽嘉的手拉入手中,嗓音也有些颤抖。
似是读到了她眼中的不安,羽嘉心口一软,柔声答道:“不会。”
轻轻柔柔两个字缓缓落入耳中,千阙眼圈更红了,不禁低下头喜极而泣。
羽嘉端详着眼前的少女,她已然褪下稚嫩,出落的亭亭玉立了,即便低眉颔首红着眼圈也难掩倾城之姿,分明光艳逼人的容颜,却在眼角眉梢多了几分淡漠和阴郁。
“眼睛哭肿了,又要带面纱扮女侠吗?”羽嘉勾了勾唇角,嗓音淡淡地打趣道。
她离开时千阙嘴角还肿着,装模作样带着面纱扮侠女的样子分明就在三日前,可时昆仑镜中时光流转,一切都变了样,羽嘉心绪起伏着。
千阙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说道:“姐姐都走三年零四个月了,我的嘴巴早就好了。”
羽嘉沉默良久,若有所思地看着千阙淋湿的衣衫,许久才开口:“天上三日,地上三年,我离开三日而已。”
千阙听着朝思暮想的声音,以为羽嘉又拿她逗乐子,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瞬间变得灵动许多,麻利地将湿了的外衫脱下才道:“羽姐姐,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怕你不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如何?”羽嘉抿了抿唇,眼眸垂得低低的,看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羽嘉不在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千阙确实无数次的想过这个问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开口。
“那我就好好念书,将来像娘亲一样在书院里教书,等我赚些钱,就扮成女侠的样子,翻每一座山、跨每一条河、游每一座城去寻你。”
“若是寻得到,就守着你,跟着你,这世间所有的人,不管要走多远的路,花多久的时间,我都同你一起去见,所有的时事,不管美好的、平凡的,有趣的,无聊的,每一件都陪你一起去做,不叫你再离开了。”
“若是寻不到”
“若是若待我老了、走不动了,还寻不到你,我就再回到这院子里来,把我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看过的云,听过的风,还有涉过的潮起潮落,行过的万里山河,统统说给书院的学生们听。”
“我要告诉她们,我找到你了,因为风里有你,云里有你,我所见所闻都是你,所思所想也皆是你。”
“我要让她们知道,只要是与我有关的故事,桩桩件件都有你。”
千阙缓缓说完,目光闪闪的似润了一汪清泉,弯着眼睛又补充道:“说不定,多年以后,她们还会把我们的故事写成画本子,刻在山石上呢?”
羽嘉看着眼前的少女,褪去了外衫身型略显清瘦,眉宇间的稚气已然不剩几分,连素日里的热闹与活泼也全然收敛了,眼角眉梢拧着淡淡的冷愁。
她心口一颤,眼中含了淡淡的柔光问道:“这三年,你寻我,可是吃了许多的苦?”
“我想你吃了许多苦。”千阙垂着眼眸喃喃道。
缓了一会,让五味杂陈的情绪在心口翻滚一番,她才故作潇洒地挺了挺脊背说道:“我才不想说为了找你,我走了多少路,也不想说因为想你,我生了几场大病,更不想说为了等你,我差点把自己等成一块荒石呢,因为如今,你回来了,不是吗?”说完她还弯了弯眼睛,让眉间清冷的愁绪消散开些。
羽嘉垂了眉眼,看不出情绪,只是默然走去茶炉旁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道:“如今我回来了,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千阙目光跟着羽嘉游移,看她垂了眉眼,看她抿了唇角,看她素手纤纤,看她身姿流转,她一遍一遍地用眼睛告诉心口——她,真的回来了。
接过茶坐在榻上,她抿了一口才仰头问道:“姐姐可是要补偿我?”
听到“补偿”二字,羽嘉心下思忖着,在神山时少阳、青鸾他们若是做了自以为有功劳或者苦劳的事情,总归要跑到她面前长吁短叹一番,自己便少不了要答应她们一些请求算作补偿。
如今这孩子因着自己被困昆仑镜这三日,吃了这样多的苦,补偿一番确实应该的,便开口道:“算是吧。”
千阙握着茶,思忖良久,忽而抬眸问道:“姐姐离开许久,可有嫁人?或者说可有遇到心仪之人?”
羽嘉一时不知千阙何意,联系到昆仑镜中的一番经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蹙眉道:“莫非,你也要以身相许?”
第120章凡尘(九)
凡尘(九)
千阙听到她说以身相许,急得呛了口茶,满月似的脸上一阵惨白,睁大了眼睛问道:“也要以身相许?”
话语间把这个“也”字重重咬了一口,她又问:“还有谁要以身相许了?是那个古琴的主人吗?她是姐姐什么人?姐姐可同意了?”一连串的问题鱼贯而出。
羽嘉顿了顿,微蹙的眉心又紧了几分:“你方才的问题何意?嫁人、心仪之人云云,何来此问?”
千阙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回她:“姐姐本就长我几岁,又这样久没回来,我以为姐姐在外在外觅得良人,所以才不回来的。”她话语间带了明显的酸意,说完还不忘补问了一句:“姐姐有没有答应她?”
羽嘉松了口气,冷声道:“一个误会罢了,并非良人,没有答应。”
她长身竖立,站的肃肃穆穆的,连声音也清冷许多。
千阙看得出,她此行并不愉快,将茶杯放下,又问道:“姐姐就是因着这个误会,才耽搁这样久吗?”她依旧介意着有人要以身相许她羽姐姐的事,声音沉沉的,目光中还流露出几分敌意。
羽嘉看她眉梢挂满不悦,将神情舒缓些,柔声道:“算是,不提也罢。”
千阙看她不太有兴致细说这桩误会,敛了一身疏阔清冷的气质,如儿时那般双手捧了腮帮子闷闷地坐在榻兀自生了好一会儿气。
许久,她才假装不在意地轻声问道:“那个古琴的主人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吗?姐姐亲自为她修琴修了大半年,修好之后又亲自给她送去,被她留住了三年不说,她还要以身相许。”
羽嘉看着明明气鼓鼓却又十分收敛的小姑娘,如小时候着急一般敢怒不敢言,含了笑意解释道:“是一位认识了十几万十几年的朋友,她被歹人蒙蔽了,才做下错事,现下应该已经知道错了。”
提到了口中的这个“歹人”,她顺手掐了个诀传音到神山。
千阙本来只是有些不开心,听完她的回答竟有些伤心起来,面色更哀怨几分。
那古琴的主人和羽姐姐都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她做错事,羽姐姐非但没生气还替她说好话,就连提到她时的声音都变得那么温柔,脸上还含了笑意
再想想自己呢,和她相处的时日本就不多,还都是自己年幼无知的时候。她不常冲自己笑,也会因小小的错事就呵斥惩戒自己,估摸着离开这么久她一次也没想过自己吧,不然回来看到她,眼里怎么会一点情绪都没有呢
思来想去,千阙觉得自己怎么也比不过那古琴的主人,暗自神伤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