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开始的。”刘大家问。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更缓,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七十年前。在黑海边上那一次,你让我去查探魔息异常。我在那里待了三天,回来之后就开始变了。”刘磬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
那时候黑海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海崖上往下看,海水是黑的,像一面永远不会反光的镜子。他当时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姐姐会不会来找他。后来他没有跳。他回去了,说自己没什么大事,大家都会这样。
“你没有告诉我。”
“告诉过你。你说只是普通魔息侵染,让我服了药就好。”
他说这话时覆甲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擦去一块不存在的锈迹。
刘大家沉默了。她记得那一次。他确实说过,她也确实开了药。
后来他不再提了,她以为已经好了。
她没有再问过,他也没有再说。
她总是很忙,刘磬长大之后,他们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少到她现在想回忆他的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这张冰冷的面甲。
少到她记得他服了药,却不记得他服药时是什么表情。
“对不起。”她说。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波吞没。她从来不在枢机处说这三个字,因为阵法师只讲对错,不说道歉。
刘磬摇了摇头,动作极轻,覆甲的肩膀只是微微动了动。
“你救不了所有人。”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得极薄的疲惫。七十年里他听过很多次这句话——从其他修士嘴里,从巫医嘴里,从自己嘴里。他是第四城的守卫统领,总是在救人的路上。
只有这一次,他是在对别人说。
“我想救你。”刘大家说。
“太迟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钝,低沉,像一块被浸透了的铁沉入水底。
刘大家闭上了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
她看向刘磬,语气平静:“心脏异动会波及所有人。即便这个所有人也包括我,你也要去么。”她明知答案,但她还是问了。这是她作为姐姐能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作为阵法枢机必须确认的最后一件事。
“我会尽力令心脏不出闪失。”刘磬同样平静。他的回答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早已重复千万遍。
“你取心脏,就是不在乎风险。”刘大家直视着他,目光穿过投影,穿过面甲,穿过那对赭红的牛角,落在他那只浑浊的独眼深处,“你不在乎第四城,不在乎秦使,不在乎这些巫医,甚至不在乎你自己。你也不在乎我。”她每说一个“不在乎”,声音就冷一分,像是用冰在刻字。
刘磬沉默了两息。
“我只是不想死。”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对谗伶说过,对自己说过,对镜子里的那张脸说过。每次说出来,它都变得更轻。轻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背诵。
“你小时候在黑海边说过,不怕死。你说你要当城主,让第四城所有人都幸福地生活。那时候你还没有被魔息侵蚀得这么彻底,也还没有长出角。”刘大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刘磬轻声道:“那时候我还不是妖怪,也不曾被死亡和侵蚀的恐惧逼迫七十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自嘲,只是觉得好笑。好笑自己曾经说过那种话,好笑自己曾经真的信过。
“你不是妖怪。”刘大家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回去,再开口时语调又恢复了平稳,“你是被魔息侵蚀的修士。和外面那些异化病人不一样,和你自己说的也不一样。”她说这话时手指在微微抖,但她的脸还是那张枢机处刘大家的脸,冷峻,锋利,不容置疑。
刘磬没有说话。覆甲的头盔微微低下去,那对赭红的牛角在煤油灯下投出的阴影遮住了他整个上半身。
此时那个年纪最小的巫医在哭,声音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雀鸟,哽咽着说我也不想死。
水波轻轻晃荡,她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模糊的轮廓。
哭声在会堂里回荡,被水波吞了一半,又被石壁弹了回来,哀如凄鸟。
声音不高,却持续不断,像一根极细的针,一直在扎同一个位置。
刘大家眼神的情绪都被哭声擦散了,她问:“你的性命会比旁人更加高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