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凝滞的空气里不安地跳动,将围坐桌前的几张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泥鳅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投入沸油,短暂的死寂后,是迅蔓延的紧迫感。
“不能留了。”周砚秋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斩钉截铁,“对方能这么快摸到八卦井,说明能量不小,且目的明确。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万无一失。一旦他们扩大搜索范围,或从其他渠道获得线索,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阿勇的治疗不能停,但必须换个更安全的地方。苏小姐,以目前进度,完成初步引导,稳定他心脉、拔除主要寒毒根苗,最快需要多久?”
苏锦娘看了一眼里间床上昏睡的阿勇,又感应了一下怀中木牌与桌上“地火髓”之间那缕微弱的联系通道,沉吟道:“若全力以赴,借助‘地火髓’精纯阳气和木牌引导,再辅以顾老伯的针灸通络之法……或许能在六个时辰内,完成第一轮关键疏导,让他脱离性命之忧,体内残余寒毒被压制到最低,可以依靠后续温和调养慢慢清除。但这六个时辰需集中精力,不能受丝毫打扰,且对木牌和我自身消耗都会很大。”
“六个时辰……”周砚秋看向老顾头,“顾老伯,您的身体能否支撑?”
老顾头咳嗽两声,脸上病态的潮红未退,眼神却异常坚定:“撑得住。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榨出点油来。不过,施针导引需绝对安静,不能中途打断。而且,”他顿了顿,“治疗后,阿勇至少需要昏睡一整天才能缓过劲,期间移动不得。我们必须在治疗完成后,再原地隐蔽至少十二个时辰,才能考虑转移他。”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找到一个至少能安全隐藏十八个时辰的、绝对可靠的新地点。同时,还要防备随时可能扑来的追兵。
“新地点……”周砚秋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备用的安全屋,但要么距离太远,要么隐蔽性不足,要么就是早已暴露或存在风险。时间紧迫,容不得慢慢挑选。
“去‘烟囱巷’。”一直沉默的阿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去年帮‘老烟枪’处理过一桩麻烦,在闸北和公共租界北区交界的‘烟囱巷’,知道他有个秘密落脚点,是个半地下的废弃锅炉房,入口极其隐蔽,连他几个亲信都不知道。那里早年是家小缫丝厂的动力间,厂子垮了十几年,周围都是流浪汉和拾荒者搭的窝棚,乱得很,反而容易藏身。而且……”他看了一眼周砚秋,“那里离苏州河不远,万一有事,水路也能走。”
“烟囱巷……”周砚秋回忆着那片区域的地形,确实鱼龙混杂,三不管,是藏污纳垢的绝佳地点。老烟枪的私密据点,安全性或许比他们自己准备的某些地方更高。“你知道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
阿坤点头:“知道。上次去,留了心。入口在巷子最深处一个堆满破烂的窝棚后面,看似是堵死墙,其实有机关。里面空间不小,有通风口,以前的老锅炉还没全拆,能遮风挡雨,也够我们几个人暂时容身。就是条件差些,又脏又潮。”
“条件无所谓,安全第一。”周砚秋当机立断,“就是那里。阿坤,你立刻出,先去探路,确认安全,并简单清理准备。我们随后就到。”
“现在就走?”阿坤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勇哥和顾老伯……”
“分两批。”周砚秋思路清晰,“你带两个最机灵的兄弟先走,准备落脚点。我们这边,苏小姐和顾老伯立刻开始为阿勇治疗。治疗期间,我守在这里。六个时辰后,无论治疗是否完成,只要没有暴露迹象,我们就地隐蔽。等到阿勇可以移动,立刻由我、苏小姐、顾老伯护送他转移去‘烟囱巷’与你会合。如果……如果治疗中途这里被现,”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想办法引开追兵,你们带阿勇从预设的紧急通道撤离,直接去‘烟囱巷’汇合。”
这是最稳妥也最冒险的计划,将宝贵的治疗时间最大化利用,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太危险了,秋哥!”阿坤急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必须有人坐镇,应对突情况。”周砚秋打断他,“而且,我对这里的环境最熟,知道怎么周旋。放心,我不会硬拼。”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地火髓”,递给苏锦娘,“苏小姐,这个你收好,治疗时需要。木牌和石头共鸣时,或许能掩盖部分能量波动,但还是要小心。”
苏锦娘接过尚带体温的石头,重重点头:“周先生,你千万小心。”
老顾头也颤巍巍站起身:“事不宜迟,这就开始吧。阿坤小子,你快去快回。这里……交给我们。”
阿坤知道事态紧急,不再多言,对周砚秋用力一点头,迅收拾了必要物品,悄无声息地开门离去,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却弥漫着大战前的肃杀。
苏锦娘和老顾头立刻进入里间,开始准备。老顾头从随身破包袱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展开是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在油灯下闪着幽冷的光。他又让苏锦娘准备热水、干净布巾,以及周砚秋之前备下的几味辅助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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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秋则在外间,迅检查了一遍屋内的防御布置和紧急逃生通道。他将几处容易被突破的门窗用杂物从内部加固,在楼梯和关键位置布置了简单的绊索和预警装置。最后,他独自坐在一楼临街窗户旁的阴影里,侧耳倾听着外面街巷的一切细微声响,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猎豹,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捕捉着危险的讯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里间,治疗已经开始。苏锦娘盘膝坐在阿勇床头,左手掌心向下,虚悬在阿勇胸口上方,右手则紧握着那枚槐树木牌,木牌下端轻轻抵在“地火髓”上。她闭着眼,呼吸悠长,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无形的桥梁之中,引导着“地火髓”那精纯浑厚却又被木牌过滤得温顺平和的地阳之气,一丝丝、一缕缕,渡入阿勇冰封的经脉。
老顾头站在床尾,枯瘦的手指稳如磐石,将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阿勇腿部、腹部、胸口特定的穴位。每下一针,他都凝神感知,调整着气息引导的通道,如同老练的河工疏导着奔腾却又危险的洪流。他额头汗出如浆,旧伤未愈的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停手。
阿勇在昏迷中,身体不时生轻微的痉挛或抽搐,眉头紧锁,喉咙里出无意识的痛哼。但随着治疗的进行,他小腿伤口处最后一丝顽固的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度缓缓褪去,苍白的面颊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极淡的血色。
屋外,夜色依旧。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或醉汉的哼唱,更衬得这片区域的死寂。周砚秋的神经绷紧到极致,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他不断推算着时间,估算着阿坤的行程,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脚步声或异常光亮。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长夜将尽。
就在周砚秋略微松了半口气,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即将过去时——
“嗒……嗒……嗒……”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前方的巷口传来!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步伐沉稳,节奏分明,正朝着这栋小楼的方向缓缓靠近!而且,他们似乎……在刻意放轻脚步,带着一种搜索的谨慎!
周砚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死角,透过窗帘最边缘的缝隙,向外窥视。
昏暗的晨光中,三个穿着深色便装、身形精悍的男子,正成扇形散开,沿着街道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栋房屋的门窗、墙头。为一人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张纸,不时低头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