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艇的声音彻底消失后,苏锦娘在水中又等了很久,才用右手推开铁笼的门。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北岸的轮廓就在前方不到五十丈。她用右臂划水,双腿蹬水,一点一点朝岸边游去。左臂悬吊在胸前,每一次划动都牵动断骨处的神经,痛得她眼前黑。
上岸比她想象的更难。
北岸不是平缓的滩涂,而是密密的芦苇荡,岸线陡峭,水下是滑腻的淤泥和尖利的碎石。她几次滑倒,膝盖和手掌被碎贝壳划破,鲜血顺着水流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终于,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她爬上泥滩,瘫倒在芦苇根部的枯叶堆里,大口喘气,浑身泥泞,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水鬼。
就在这时——
“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芦苇丛深处传来,带着警惕和紧张。
苏锦娘来不及反应,只听见“咔嗒”一声——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出来!我看到你了!”
她没有动。
脚步声靠近,一个人影从芦苇丛中钻出来,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手里端着一支老式猎枪。四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子,眼神锐利。
他的目光落在苏锦娘身上,看到她浑身是伤、左臂打着夹板的样子,枪口微微下移。
“你是什么人?从江里来的?”
苏锦娘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右手,将掌心那枚铜钱亮出来。
络腮胡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从苏锦娘手中拿起铜钱,翻过来看那道刻痕。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悲伤和愤怒的神情。
“陈伯的铜钱。”他的声音低哑,“陈伯怎么了?”
“被抓了。”苏锦娘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为了救我。”
络腮胡子沉默了几秒,将猎枪背到身后,伸手将苏锦娘从地上扶起来。
“跟我走。”
他搀着她穿过芦苇丛,走了大约半里地,来到一处隐蔽的、用芦苇和木板搭成的窝棚前。窝棚很小,只够一个人蹲着。
“先在这儿歇着,天黑了我带你去镇上。”络腮胡子从窝棚里拿出一个破陶罐,里面装着凉水,“你叫什么名字?”
“苏锦娘。”她没有隐瞒。
络腮胡子点点头:“我姓王,你叫我老王就行。陈伯之前跟我说过,可能会有人拿着他的铜钱来找我。”他看着苏锦娘,“陈伯还说过一句话——‘如果来的是个女的,伤得很重,就别让她再往前走了。让她留在岛上,我养着她。’”
苏锦娘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老王转过身,背对着她。
“陈伯那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当年他儿子被抓走,他跪在那些人面前磕头,磕得满头是血,也没把人要回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悲伤的事,“他跟我说,这辈子欠他儿子的,还不上了。如果能救一个人,就算替儿子还了。”
苏锦娘攥紧铜钱,指甲嵌入掌心。
“我会回来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救陈伯,救所有人。”
老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先活下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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