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面说明交上去的第三天,方致远现档案篡改问题的消息已经在研究所内部悄悄流传。苏云云将那张写满疑点的纸张收进口袋的同时,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漠北的原始档案能被动手脚,说明陈继川在当地早就打点好了关系,而她手边能调动的资源正在逐渐被对方压缩。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
研究所附近住着一位退休老干部,姓穆,苏云云平日去街道诊所义诊,曾替这位老人看过腰椎的问题。穆老的腰椎压迫神经,多年来辗转求医,服过的药不知凡几,始终未见好转。苏云云没有开大方子,只用了几味活血理气的草药配合外敷,加上每周两次的手法调理,不到一个月,穆老便能直腰走路了。穆老太太喜出望外,专程给研究所送了两斤山货,赵所长见了还打趣苏云云,说她“比广告还管用”。
这天傍晚,苏云云下班路过穆老家门口,穆老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她过来,招手让她进去喝口水。两人闲谈间,穆老忽然说起一句话:“听说老司家的孩子很有出息,在边疆干得不错,我有个老战友,当年跟老司头子在一个系统,对他们家的事知道些。”
这句话的分量,苏云云一下子全接住了。
穆老嘴里的“老战友”,姓什么、在哪里,他没有多说,只是笑着摆摆手,道是许多年没联系了。苏云云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话头,提起司景在漠北参与抗洪抢险的经过,说得简短,但关键节点都提到了。穆老听得很专注,手里的茶杯放下去又拿起来,末了说了句:“这孩子行,有这股劲。”
苏云云回去的路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
接下来两天,她没有主动去找穆老,而是等着。第三天,穆老的女婿专程到研究所来找她,说穆老请她过去喝茶,还带了个人想见见她。
那个人是穆老战友的秘书,年纪约莫四十来岁,姓关,言语不多,态度有礼,见面先问了两句司景目前的工作情况,然后说,他家老长听穆老提起过,对司景在漠北的经历有些兴趣,若是苏云云这边方便,可以整理一份资料,老长愿意看一看。
苏云云当场答应了,态度平稳,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迫。
她回到宿舍,把司景带回来的文件和她自己保存的几份记录翻出来,整整花了一晚上,从抗洪抢险的具体经过、漠北组织农业生产的数据记录,到当地老牧民联合出具的证明材料,逐一筛选、重新抄录成一份条理清晰的纪实文稿。这份文稿里没有一个字提及陈继川,也没有一句替司家申诉的话,通篇只是陈述事实,用数字和旁证说话。
司景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把这个交给关秘书?”
苏云云说:“先交上去,能不能到老长手里,不是我能控制的。”
司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漏掉的一个时间节点补进去,又在其中一份粮食生产记录的末尾加了个批注,说明来源可以追溯到县里的档案室。
文稿送出去的第二天,研究所里忽然多了一件事。
赵所长把苏云云叫进办公室,说农业厅那边传了话,针对漠北工作记录的专项审查已经正式批复,审查组近期就要动身。赵所长的语气平稳,但眉头是拢着的,她把文件推到苏云云面前,让她看清楚审批权限的范围,然后说:“你有什么准备好的东西,现在就要拿出来,别等到人来了再手忙脚乱。”
苏云云扫完那份文件,看见上面的批复权限确实远普通技术核查,涵盖到她在漠北的全部工作档案、往来人员记录,乃至部分私人信件的调阅权。她把文件放下,对赵所长说,她这两天正在补充一份完整的工作说明,所有细节都会附上原始凭证。
赵所长点头,顿了顿,又说:“方致远那边反映的档案出入问题,我让他写了一份书面报告,已经向上面报备了,这个不是小事,我不会压着不报。”
这句话让苏云云在心里记了一笔。
从赵所长办公室出来,苏云云在走廊上碰见了方致远。方致远迎面走来,脚步比平日快,手里夹着两份文件,见到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李明远今天让人去档案室调取了你的个人档案,调阅记录刚刚入账。”
苏云云在原地站了两秒,向他点了个头,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在纸上把近来几件事的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漠北档案被篡改、专项审查正式批复、李明远调取个人档案,三件事几乎前后脚生,彼此之间的间隔不过四十八小时。这不像是各自推进的独立环节,更像是某个计划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紧阶段。
她正在思量,研究所门口突然停了一辆车,来的人是关秘书,此行并无预约,直接找到赵所长的办公室。
苏云云是从走廊窗户看见车的,没有过去,只是在原处等着。约莫二十分钟后,关秘书从赵所长办公室出来,路过苏云云门口时,停下来说了一句,老长看过那份材料,近日有空,想约她见一面,不是正式接见,就是闲话家常,地点在老长平日活动的疗养院。
话说完,关秘书离开了,没有在研究所多作停留。
这次来访,来得突然,走得也利落,前后不过半小时,但动静不算小。李明远下午从外面回来,进所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赵所长,两人关着门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傍晚散班,苏云云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方致远过来敲门,把一页纸悄悄放到她桌上,上面只有几行字,是他从同事处听来的消息:李明远今日与赵所长谈话后,给农业厅那边打了一个电话,内容不得而知,但电话打完,原定本周启动的审查组行程被暂时搁置了。
苏云云拿起那页纸,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里有一个隐约的判断成了形,那份纪实文稿已经挥了作用,但这不是终点,而是另一轮博弈的开始。老长愿意见她,陈继川那边必然已经收到风声,接下来的每一步,只会比之前更难走。
当晚,司景从政治部回来,带回了一条让两人都没有料到的消息:有人在疗养院附近打听老长近日的日程安排,打听的人,并不是陈继川的人,而是一个苏云云完全陌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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