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能得救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和自己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畏惧也不会因此减少,那为什么她不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别人拥有的东西随时有可能收走,祈求是没用的,只有将她想要的紧紧握在手中,那才是她的东西。
为什么他们能掌控她,而她却只能顺从?
这不公平。
一点也不公平。
郑皎皎不是不知道,现如今最完美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方式,是她待在监天司,直到康平的戒严结束。
但她也知道,更完美的方式是她待在监天司,一步也不再迈出门。
当然,最完美的解决方案,是她从来不曾在鸟安存在过,这样明瑕也就不必再舍了仙骨来救她,唐富春他们也就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忧她会出什么事。
可是凭什么呢?
难道这一切她有的选吗?
郑皎皎知道自己一直不是那么大公无私的人,相反,她太自私了,所以从来不敢让他人看见她的自私,因为她知道,那对她不利。
可如今明瑕还是发现了她的自私,于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在他‘公布天下’,收回她来去自如的特权时,离开这里,回到她想回的地方。
唐富春派了一个修士将她送回去,并且因为她被带走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所以还要向绣坊、刑部、县衙等地解释她的行踪,不过这并不难,毕竟邪祟的事情,通常都是监天司说了算。
郑皎皎将那义眼合拢在手心,那眼睛不大不小,正好像颗硕大的夜明珠一样被她的双手包裹住。
她抬头,唐富春正好在偷瞧她神情,被她逮住,有些尴尬低头摸了摸一摞一摞的折子。
郑皎皎:“天下会的人会不会再到兴安坊……就是我住的地方。我曾经的邻居孔文镜就是一名天下会成员。”
“不会,康平戒严,正在四处查抄天下会的人,灵松尊者回宗前,曾把天下会和百善堂几人的画像画了下来,康平之内,他们插翅难飞。”唐富春很肯定地说,“而且段雨虽然逃走,却也受了重伤,定然不会再回康平。”
“……我知道了。”
郑皎皎应了一声,同他告辞。
唐富春看着眼前眼眶犹红,却十分坚持的人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问她:“郑娘子,一定要离开吗?”
一定要走。
唐富春说:“监天司内至少比那鱼龙混杂的地方要安全,不必担心再有今天的事情发生。而且……即便有仙眼和改制过的监察铃,你若出事,我们也未必能及时赶到,很多时候,失去性命只是一瞬间的事。”
郑皎皎对于唐富春所说全然赞同,但他不知道,比起其他人,她更能深刻地了解到失去性命时的那一瞬间,毕竟她真真切切地死去过,还不止一次面临这种情况。
唐富春知道她是个弱性子的人,因此还要再劝。
郑皎皎开口说:“生死由我,唐仙督何必啰嗦。”
唐富春怔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句话。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诧异地看着她,然后从那双潋滟的、红彤彤的眼眶里找到了从前不曾出现过的坦然和坚定。
郑皎皎说:“若我死了,唐仙督记得帮我收尸,尤其是——”她抬了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心脏处,说:“别忘了把它物归原主。”
她身侧的修士察觉她又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看神情复杂的唐富春,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呢?
心脏,物归原主。
咦,真肉麻。
于是郑皎皎被送走后不久的一周内,监天司的大家都在传言唐仙督在凡间惹了一个情债,二人之间曾互许终身,承诺真心换真心,颇有情意。
养伤的温榆听到后,差点把他没好的伤口笑裂了。
至于唐富春是否未必头疼,大家就都未可知了,因为就算他不为此头疼,康平内外的事情也足够让他头疼了。
*
虽然天上地下都仿佛因为天下会和百善堂搞出的事情乱了起来,可那是大人物需要忙碌的事情。
对于康平的底层百姓来说,困扰他们的仍是一天之中的柴米油盐,为了一口吃的,即便是在戒严中,大家也必须奔波起来,在官兵重重的内门与外门、坊门与坊门之间战战兢兢地跨过。
稍微富贵一点的人家,将院门紧闭,试图想要靠着闻听风声囤积的粮食度过这风声鹤唳的日子。
而郑皎皎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她因为曾经涉及到郡王府一事中而没办法拥有正常通行的引子,又没有足够的银钱去囤积太多的食物。
一时之间好像陷入了困顿之中。
更重要的是名绣坊被关门整顿了,不管是绣坊还是染坊所有的人都暂且失业了。
在康平,没有带薪放假这一回事,尤其是现在连绣坊老板也自身难保的时节。
女坊主据说被问了责,监天司审过之后就把她放了,但郡王府横插一脚,致使她被关进了狱中,随意安了一个组织动乱的理由。
南安郡王府派了一名管事接管绣坊,郑皎皎头上的领导据说天天被叫去商量着裁员的事。
燕子和她住在一个坊间,因为郡王府之事,她对幸存回来的郑皎皎似乎感到很羞愧。
有一次郑皎皎出门买菜,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燕子,燕子和几名青年往对面走去,有男有女,她看到她愣了一下,估计是从她们绣坊的王绣掌口中得知了她还活着,所以并没有很吃惊,只是唰地红了脸,将头立刻扭过了回去,走路的背影也僵硬起来,同手同脚地继续往前走。
惹得她的同伴奇怪地问她怎么了:“想出恭?”
燕子:“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