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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老宅,庭院内的飞檐上落下一只翠鸟,整理着自己华丽的羽毛,飞过台子上交错的戏子,与同伴做成的发冠擦身而过。
魏虎对眼前的一切突然丧失了兴趣,只觉得从前听着好听的唱词声音尤为吵闹,舌尖处醇香的酒味也变得滞涩,咚地一声将酒杯放下,起身,甩袖要离开。
郑皎皎不知为何,被那‘咚’的声响,震得心脏一疼,脸色有些发白。
她有片刻茫然,不自觉抱紧了怀中静默下来的义眼,却也难以心安。
但见魏虎要走,她急忙追了上去。
“小郑!”方良起身欲拦,被来上茶的下人挡住,慢了一步。
郑皎皎追在魏虎身后,顾不得其他,心里想的是绝对要把这唐家之事弄明白,百姓们的田地终究稀少,如果唐家隐田不清,回兴县就相当于白白损失许多银两,也就是本就不富裕的国库要少很多银两。
这么办下去,上面势必会叫停还没推行的新政,别说清除隐田,就连回兴县百姓还不知会落到什么样的报复。
“魏仙尊,魏仙尊。”她伸手抓住了魏虎的衣袖,“请魏仙尊留步。”
魏虎皱起眉毛,金丝衣袖垂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郑皎皎见他停下了脚步,忙松开手,缓了缓自己的呼吸,心乱着,眉目却坚定下来,道:“魏仙尊既知道唐家明明并不反对清丈隐田,却在我们来了之后反而不同我们交谈的原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我常听闻,乾元宗仙人虽大都避世,可也心系世人,倘若世人有难,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给他戴上了高帽子:“魏仙尊在驿站出手就说明了您是个心系众生之人,此刻推三阻四,不知为何?倘是因为我冒犯了您,还请您明示,我愿请罪。”
魏虎觉得,她看起来聪明,实则却并没有那么聪慧,驿站之事,分明是他引来祸端,所以不得不管,她却觉得他心系世人。
他顿了一下,因着她的‘蠢笨’,倒觉得可以与她聊两句了。
“你如何冒犯本尊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在脑海中急剧思考着。她心想,世人相交,不图情,就图利。她手中并没有能够同魏虎与之交换的利益,所以就只能动之以情。可山下百姓他已经见惯,单看他驿站之举,就知道他的同情心有限。
她知道他对她有些侧目相待,但不知原因,亦或许人之感情本来复杂且不讲规律。
魏虎本是故意为难,见确实为难到她了,便也不在乎她的回答,索性道:“你知道的倒多。”
郑皎皎哑然,见他主动开口岔开话题,知道此事有门。
只听魏虎问:“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唐家家主匆匆离去吗?”
“为何?”
“本尊的师尊明瑕尊者去了唐家灵矿。”
郑皎皎有些诧异,顿了顿,问:“郴州有几座灵矿?”
“你问这个做什么?”魏虎颦眉,却还是回答了,“七八座,但都是小型灵矿,有灵脉的,至今还没被开采干净的,只有唐家灵矿了。”
原来如此。
郑皎皎心想,驿站闹妖那一晚,明瑕所说的百善堂马延曾经待过的灵矿就是唐家灵矿。难道他怀疑唐家跟百善堂有勾结吗?
“魏仙尊来这里,是受了明瑕尊者的旨意?”
魏虎不意她竟然猜的这么快。
郑皎皎道:“可我不知,我们在回兴县查隐田一事,又与唐仙督和明瑕尊者有什么关系。”
提起唐富春,魏虎的眼瞳又竖了竖,落到了她怀里义眼上,格外看不惯,他抬眸审视着她,道:“你与唐仙督这般亲近关系,难道不知他原本是上一任唐家主的妹妹所生,且素来与唐家不合吗?”
她怀中的义眼被她训斥后就再也不出声了。
魏虎看了片刻,问:“唐仙督不自己出来解释一下?”
郑皎皎抬眼看了他一下,伸手将义眼缩小,放回了荷包中,撒了个谎,说:“这义眼后面并非是唐仙督,是监天司的其他人。唐仙督成日那么忙,哪有时间盯着我。”
她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魏仙尊这个错觉。但我与唐仙督清清白白,绝无其他情意。我身上之所以有监天司的器物,是因为比起其他幸存的封莲人,我……比较特殊。”
身负渡劫仙人仙骨,也确实很特殊了。
魏虎心想,她看着倒确实对唐富春无意似的,但……
“恐怕唐仙督不会认同你说的话吧。”
郑皎皎吸了口气,看了他半晌,在心中略一衡量,便认真地说:“魏仙尊,我在封莲已经嫁过人了。我夫君他……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很喜欢我夫君。并没有想改嫁的意思。”说完她咬了下唇,想到明瑕此刻可能在听着,有些难为情,心脏乱的厉害。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是真是假,其中有几分情意,她已无从去分清。
她的眼前暂时只能看到那个临近的、她必须要去做的目标——拿下回兴县乃至郴州的隐田,让那些赋税沉重的百姓们能得到些许的公平,而不去替这群本就富贵的人家多交田税。
魏虎神态愕然,一时在原地滞住了,彷如晴天霹雳。
“你……你……”他连说了两个你字,竟难以连成句子。
郑皎皎吸了口气说:“为何仙尊如此震惊?”
是她太过坦然了。
她这个年纪又无修仙资质,在凡间有丈夫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魏虎不知自己怎么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我成婚与否难道也事关郴州隐田吗?”
这话好像是在质问,又好像只是在单纯的疑问。
偏魏虎心中有愧。
“自然……没有。”他艰难道,想开口问她夫妻之事,又立刻止住。若问出,就好像是承认了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