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邵不过刚结丹的筑基修为,堪堪可以下山而已,拿来的能耐帮孟离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是元婴期的仙人,要进皇后的私库恐怕也有的烦忧,外面的阵法倒在其次,主要是因为那其中摆了一件腾云处得来的法宝,上有渡劫期的威压。
除非,有人体质特殊,对灵压的感应微弱到不能再微弱了。
东方纤云没见过这种人,但听人提起过这种算是天残的体质。对灵压没有感应,就好比动物失去了对危机的感应,虽然一定程度上不怕一些东西,但也很容易就会失去性命。
她怀疑孟离那里有这种人存在,而恰巧,孟离推荐了一名女子来她这里,还是一名名不经传的封莲遗孤,这让东方纤云不得不想要试探一下她的底细。
郑皎皎不知东方纤云心中的弯弯绕绕,对于她来说,朝廷中的明争暗斗和仙门里的风起云涌都离得太远了,它们就像空中悬浮的仙山,被云雾缭绕着。
她若去担忧,那也太过杞人忧天了些。
于是她只是老老实实回答:“我……下官感应不到灵力,没法入仙门,谢过公主好意。”
东方纤云‘哦’了一声,似疑问似恍然,一双清平眸子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说:“你是第二个拒绝本公主好意的人。”
郑皎皎一怔,抬头看她,心里有些许忐忑,猜测她是何意。
面前的人比她前世导师和善多了,并不让她在心底瞎猜,轻巧直言告诉她道:“第一个是你的顶头上司,程文秀。”
东方纤云确定了自己猜测,也确定了郑皎皎的立场,说话真诚了些,道:“她是个倔驴脾气,你嘛,有希望成为倔驴。”
这话,郑皎皎不知道是夸还是扁,直到东方纤云笑了,把短哨放到她面前,她伸手,掌心朝上,短哨就又落回了她的手中。
“上面发话让仙山子弟彻查大玄境内灵矿山,以防那百善堂马延当真夺灵渡劫。虽说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她插了句题外话:“一念渡劫,呵,当这仙山上那么多修士白修这么多年?”
说完,目光落到了郑皎皎手中短哨手上说:“郴州一行,我明面上没法插手,毕竟乾元仙山历来不让修士插手朝廷和人间之事,此次我不过藉由仙山派遣,来找你们汇合罢了。我瞧着,你们应当是已经吃过亏了,也知道必行并不容易。”
“这哨子你就留着,倘若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便吹响它。仙山派来此地彻查的人没有魏虎,估计是明瑕直接给他下的命令。魏虎虽然也是筑基修为,但随时随地都能化丹为婴,有他护着,你便算多了一条命。”
郑皎皎想到自己眉间印,心想,那她现在岂不是算多了两条命了。
东方纤云一直跟他们一起到了郴州府衙之前,确切的说,是到了府衙前的一角。远远的就有皂吏将人群驱逐,一堆人等在郴州府衙前面,一看就是在等他们。
郑皎皎看了几眼,放下了手中车帘,看向对面坐着不动的东方纤云和方良,思虑一番,没有开口询问什么愚蠢的问题。他们既然不过去,自然有不过去的理由。虽然这个理由,郑皎皎因为经验不足问题还没有立刻想到。
政治是一门复杂的学问,是有些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是有些人百般钻营也难以搞懂的天书。
东方纤云看了她一眼,说:“学会了静默,也就学会了一半的官场规矩。康平大部分被外放的官员都不懂这个词的含义。”
郑皎皎道:“下官谨记。”
“懂的人不需要记,记住的人也永远不会懂。”她摇了摇头说,“做你自己就好,你虽是孟离保荐的人,但我对你印象不错。你安稳待下去,司农寺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话郑皎皎听懂了,是在点她,让她拿捏住跟孟离的尺度,告诉她即便孟离不久后死了,她可以投靠司农寺。
在官场,似乎总免不了遇到这种站队的事情。
因为当初的实验室中关系也有些复杂,所以郑皎皎清楚地知晓,有些事情对错不重要,选择谁很重要,大多数情况下,做中间派,只会两边都失去,以至于让自己陷入被两方攻击的位置。
排除异己,是人类的天性。
按理,郑皎皎此刻该倒向看起来比孟离前途光明多了的东方纤云了,毕竟她现在是为司农寺做事。可是不知为何,她竟迟迟没有开口表一表自己的决心。
选择一个群体,成为其的一部分,至少要认可其中的一条思想吧。
郑皎皎暂时没有找到那让她认可的东西。
她不想匆匆忙忙、懵懵懂懂地加入一个群体,然后像前世那样迷茫死去。
人的一生不该是这样的。
东方纤云看了她片刻,终究移开了眼睛,心想,来日方长。
方良道:“看起来那其中有不少人都是郴州世家,公主不能露面,我二人即便下去也绝不能参与他们的宴席,不然难免会入了他们的套。”
东方纤云问:“你们去田间看了吗?”
“暂时还没有。”方良拱手,手上他自己包扎的伤口有些流血,沿着纱布渗了出来,“还请公主能帮忙撬开世家佃户的嘴,这样我们能知道他们隐田的情况到底如何。”
东方纤云摇了摇头说:“难道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吗?就算知道了没有证据又能如何?”她补充:“我审出的证据是不能用的,否则不光仙山追责,证据也得作罢。”
方良拧眉叹:“明明只要仙山插手,便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明瑕和腾云那两位倒想插手,一年又一年,可文渊尊者的规矩在这儿摆着,没人能逾越。”东方纤云道,“算了不说这些。我一会儿还要去跟仙山上的人汇合,且给你二人指条明路吧。”
“什么?”
“郴州十二县并非是什么坚不可摧的联盟,这其中唐家虽为世家之首,隐田却不一定是最多的,回兴县是他们的地盘,最近却出了一件怪事,说是唐家家主、左相的弟弟在赌桌上输了一千亩地和半数佃农。那与他对赌的,分别是郴州世家的温家家主、李家家主、肖家家主。”
方良愕然:“良田也就罢了,那三家为什么要这么多佃户?”
一旁听着的郑皎皎颦了下眉。
在这里,人力资源也是一种资源,但既然被归结为资源了,很多时候也就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身份。
一纸契约,往往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与死、来路和归处。就算被主家无故打杀,也因为身份卑微而不会有任何影响。往往,卖身的佃农们不仅要承受辱骂和殴打,还要没日没夜的劳作,以换取比绣坊、染坊还要微薄的一捧两捧粮食。
郴州因为多平原,所以以农为生,导致土地兼并十分严重,隐田问题更是层出不穷,而大家又没有更多谋生手段,所以就只能将自己和田地捆绑卖出去了。
“之前郴州水患,淹了不少农田、屋舍,虽说朝廷有赈灾并减免一年的田税,但这赈灾的口粮拖了整整三个月,农人活不下下来,只能把田卖了。你猜这些田都卖给谁了?”东方纤云道,“这其中以李家居多。”
方良却讶然问:“怎么可能拖这么久?”郴州水患的事他也知道,明明当时就已经让户部加紧赈灾了。
东方纤云说:“地方上的折子在尚书省压了半月,又被左相压了许久,再到皇帝,过了户部审议,这就已经两月有余,郴州仓内余粮不多,还需要从隔壁调粮过来,路上再拖一拖,三个月算是短的。这群世家蛀虫们,要使点手段,哪里是百姓们能对付的。”
说着她看向一旁沉默的郑皎皎道:“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说说看,你觉得在田税已经收了的情况下,要怎么才能查明世家隐田之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