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宫人匆匆进入,禀告道:“贵妃,那名小吏已经处置了。”
孟贵妃顿了顿,放下剪刀,金属剪刀磕到玉石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慢吞吞在黄灿灿的铜盆里洗了下手,清水滴答滴答坠落,她拿起一旁的手绢给自己擦拭着,问:“王家人什么反应?”
“王家老祖刚刚接任道法宗宗主之位,底下人也不敢闹大,京兆府县令已经听咱们的吩咐给那王衙内判了刑,不过……”宫人低了低头,“大理寺直接同意了京兆府的判刑。”
京兆府县令是孟离的人,但大理寺一向秉持着中立原则,谁都不掺和,这次能这么迅速通过复议,倒很让人意外。
“手脚都收拾干净了吗?”
“回娘娘,那王家公子身边的小厮都料理过了,那匹马吃的饲料也已经焚烧了,就算是监天司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知道了,下去吧。”孟离道。
郑锦上前接过孟离手中帕子,折好放回桌上,又躬身将矮榻上的茶斟满,递到了她的手边,道:“这王家根基就在康平,仗着有仙人撑腰,竟敢驳斥了陛下封后的旨意,实在太过嚣张了。”
孟离唇边扯出了一抹冷笑,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边,捂唇,急匆匆转身,弯下单薄的身躯,呕在了一旁的铜盆之中,接近黑色的鲜血,一口一口落在清水中。
一旁饮茶的孟邵凌厉的眉目没有任何变化,面上带着一丝漠然,好像已然习惯。
尹月寻起身,手中天水做的银针出现,带着他体内灵丝,插到孟离身体之上,随着孟离腹腔的收缩和怪物般呕吐的声音,他的额头逐渐出现密密的汗,眉毛也颦了起来。
孟邵放下茶杯,猛然起身,两三步走到了孟离身边,伸出手,幽幽灵力倾泻,尹月寻松了一口气。
片刻,孟离终于才止住了呕吐,只是一双漂亮极了的双眼,此刻已经布满血丝,她一把抓住了要撤回的孟邵的手,紧紧地,像是鹰爪,抬起阴云暗布的面容,嘶哑着声音道:“别忘了你是靠谁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孟邵俯视她片刻,垂下眼去,又许久,那只手才从他身上移开。
尹月寻颦眉道:“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了,或许依我所言,去到乾元仙山,还能有一丝出路。”
孟离颤抖着手擦了下嘴说:“古往今来,没听说过皇帝的妃子要上仙山的。尹仙君,你只管调理本宫的身子,其他的不用你管。”
尹月寻眉毛皱的更深了。
外面宫人们又来通报道:“贵妃娘娘,兴安坊的秦小娘子到了。”
“哪个秦小娘子?”
“回娘娘,是哪个妹妹。”
孟离整了整衣服竟然要往外走去,孟邵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孟离低头看了看,抬头唇角又浮现她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道:“郑娘子给人的惊喜是不是太多了?看着柔柔弱弱,本以为是个循规蹈矩的,实际上什么事都敢掺和。跟本宫是不是很像?”
孟邵顿了顿,凌厉的眉宇微皱,说:“她跟监天司有关系,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你怎么上了仙山人反倒优柔寡断起来。”孟离说着,声音有些尖锐,随即望进他不近人情的眸子中,一滞,神色再度缓和下来,“是那秦小娘子遇到了困难,这才来寻我来了,我当时既许诺要帮她,如今不帮她岂非失言?”
她花言巧语地说着,眼睛中是再真挚不过的神情了,心里想的却是,把秦燕子两姐妹捏在手心,郑皎皎就算不想入她的阵营也得入了。
郴州隐田之事只要解决,借由郑皎皎的功劳,那全国就可推行陛下的政策,到时候,封她为后,想来也是顺理成章了。
孟邵与她僵持之间,外面太监却又来报。
“陛下宣娘娘和尹仙君、孟仙君觐见。”
于是兵戈暂止,三人去见了那位志向远大的陛下。
第55章
唐家宅院,现任唐家家主并没有对隐田一事发表什么意见,东扯西扯,就是不表态。
好在郑皎皎和方良早已经料到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坦白之人,似这种关于针对世家的新政之事,换到他们自己身上,也绝对要掂量一下对方的能力和诚意。
几番游园,年纪较大的唐员外体力不支,先行退场休息,这就让郑皎皎和方良有些猝不及防了。人都见了,话却没谈,此刻离席不知他是何意。
方良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被下人阻挠。
郑皎皎颦眉,从她的站位,正巧看见对面悠悠晃着酒杯的魏虎往这儿瞥了一眼。
她随着方良一同起身,往外走的唐员外道:“本来叔父的两位朋友来此,老夫理应款待,只是实在精力不济,还请几位见谅。”
这句话说出,让方良和郑皎皎也无话可说了。郑皎皎想到田中老农们,咬了下牙,干脆上前直言:“唐员外,此刻回兴县正在重新清丈田亩,普通散户家中已经清丈大半,唯余唐家——”
话没说完魏虎清了清嗓子,她的话不由得顿了顿。
唐员外朝魏虎那边看了一眼,转过头又是笑模样,沉吟一下,也稍稍透露了点消息说:“郑娘子莫急,这件事咱们过后再讨论,此刻老夫实在是累了,且府内还有急事要处理,待老夫回来,再与郑娘子和方巡抚细谈。”
这话自然是空话,人走之后,就再没出现了,只留下方良和郑皎皎二人在花园吃茶赏戏,耳边尽是咿咿呀呀的软语。
方良眉头紧皱,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郑皎皎同他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了魏虎身前,魏虎仍饮着他那神仙醉,依靠在雕花木椅上看着前面的戏曲。
方良看向郑皎皎不知她要做什么,有些紧张。
郑皎皎问:“你刚刚为什么要咳嗽?”
魏虎充耳不闻,好像看不到面前有人。
这更加坐实了郑皎皎的想法——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小郑。”方良叫她。
郑皎皎盯着他站了片刻,半晌,坐到了魏虎旁边的椅子上,从他面前拿了一瓶酒,颇有些豁出去的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举到他面前,说:“我陪你喝,魏仙尊。”
魏虎刚才放话说此处无人陪他饮酒,颇为不自在,因此她这番话,无疑有奉承恭维执意。
也好像是在借着酒对魏虎说:我低头了,还请仙君指教。
魏虎捏着酒杯,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