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刚刚那个黑漆漆的小矮子?
明瑕的术法在他推门的时候就收起来了,见到李三丫弱智一般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他对李三丫还有点印象,但也不多。
郑皎皎的匕首又悄悄压了回去,一片寂静中,她抿了下唇说:“我是明瑕新娶的娘子。”
明瑕倒是没想到郑皎皎会这样说,但这句话无疑使他那张向来平静如山石的脸上增添了一点人性的光辉。
“娶?”李三丫艳美且带着灰尘的脸上露出点古怪,“如果是我可不会这样说。”
“那你会怎么说?”
“你不是因为受罚才过来的吗?明瑕从前也并不认识你。”
郑皎皎从明瑕身边起身,不愿跟他多讲什么:“是,你说的对。好了,我们该出去了吧。”她看向明瑕。
三个人一同出了帐篷。
他们走到集合的矿山前时,人们也已经陆陆续续赶到了。比起曾经闹灾的郴州,灵矿山中的矿工们虽说能够吃饱饭、有住的地方、甚至手中还有些闲钱,但聚在一起的气氛却更压抑、更暴躁。比起后世,其中十分之一的人都戴着机械义胸,那种东西郑皎皎曾在唐家的一些下人和马延身上看到过。
从前郑皎皎对于这种机械义胸似懂非懂,只觉得有些可怖。如今晓得了原因和其背后的苦难,倒觉得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这些活人的躯体中生出,落到了她的面前。一时间,她对于力量的渴望减少许多,又忆起农桑来。
战争与混乱,使很多地方的农田荒废,偶尔路过瞧见,就连杂草都稀疏。
杂草这种东西,人们悉心耕种时它疯长,不去料理时反而失去了那种猖狂的劲头,似乎也晓得主人家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离开自己熟悉的天地已经太久远了,久远到看到那路边缺点百出的种苗已经习惯忽略。
等她得到足够的金钱她就可以去专心研究,等到她拿到足够的话语权她就可以去专心研究,等到她获得足够的力量她就可以去专心研究……
似乎总有那么多的目标要实现,以至于司农寺的郑皎皎成了散修何盈,又成了仙尊之妻何盈。
那恍惚中,郑皎皎似乎被点醒了什么,又很快随着体内不间断的疼痛、台上俯瞰下来的眼神而沉下去。
不远处台上的管事敲了敲钟让大家安静下来,并开始点名字。
李三丫说:“矿上似乎有人消失了。是组团消失,所以管事们才生气点名。”
郑皎皎觉得消失的‘人’大抵都是外来人。她低声问明瑕是与不是,明瑕说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是今晚准备反叛的人。”
事实上,此处灵矿山并非马延的杰作,而是明瑕的潜意识。作为域的半个主人,明瑕和马延不同,他无意费心去构造什么幻境,所以生成的域便是他印象最深刻的记忆。此处,是将近三百年前的三江关矿场,彼时乾元宗仙山弟子还可以凭自己心愿进入监天司内任职,彼时明瑕不过是一名筑基小修士。
郑皎皎对他们为何反叛没有什么好奇心,她只觉得自己怀揣着半颗天石像是怀揣着炸弹,
她有意想询问些关于马延现在的消息,奈何李三丫直直的杵在她身边,好似一根瘦高棍子,让她无从打探。
桃夭的妖域还在仙山之上,即便她得到了完整天石也没法使用。
她该怎么怀揣着一颗往外冒着精纯灵气的天石去往仙山,再把桃夭的妖域拿到手呢?
但如果把天石交给明瑕,明瑕俨然已经看破她了,虽然他此刻并没有动手杀了她,但很明显也不会再给予她信任。
郑皎皎的低气压明瑕后知后觉感受到了。
即便是这种四处临敌的状况下,明瑕还是为此困扰了三分。
片刻他对郑皎皎说:“你要同我聊聊桃夭的事情吗?”
同一名仙山渡劫聊她与桃夭共生的往事么,尽管这个渡劫是明瑕,郑皎皎也没蠢到那个地步。但同时她意识到,此刻是她对付桃夭的好机会。按照桃夭所说,它在仙域外做的事情足够它沉睡一段时间的。不过,就是不知道它有没有撒谎了。
“聊什么?”
“它没死是吗?”
“你不是说了我是它的伥鬼,既然如此,它怎么会死?”
郑皎皎的语气有点冲,以至于明瑕静了一瞬,在她又问他的时候,明瑕才回:“是我用词不当。”
“”郑皎皎不是一个爱吵架的人,同时她极力避免着吵架这种事情,但这并不代表积年的愤怒能够自己消失。这一次她也下意识地要去避免争吵,但忽然,她想自己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退让?是不是退让多了,所以才会让他觉得自己可以任由他摆布?
于是郑皎皎忽然攒了攒勇气说:“是么?你也会用词不当?”
她的话说到最后尾音颤了颤,眼眶也因为激动红了红。她迈出了长足的一步。在还有理智的情况下有意表达自己的不满和生气。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猜测或许是明瑕恼羞成怒的怒火,亦或者是冰冷的疏远。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
他说出那样的话不就已经有意同她决裂了吗?
她本意是想讽刺仙山上高高在上的尊者竟然也会道歉,但因为此地不宜提及仙山,所以她的话听在一旁李三丫耳中是有些奇怪的。
明瑕听见郑皎皎的反问,心中却也有意为自己鸣不平。
“为何不会。难道我不是人吗?”
“……”
郑皎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这个答复对比于她的设想来说,太过温和。她侧眸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他。
渡劫尊者那张清静宁和的脸上依旧清净,只唇角眉尾微微往下,浅色如琉璃一样的眼睛沉闷动了动,朝她转了过来。
他垂眸盯着她,在等她的答案,就像那年他们一起看花灯,一同许愿时那样,黄昏的夕阳下,他的五官隐有少年模样。
郑皎皎望着明瑕,明瑕也在望着郑皎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