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窦永衡,被官差如狼似虎地押上堂来,早已吓得战战兢兢,双腿软,几乎站立不稳。他怀着满心的惶恐与不安,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怯生生地投向堂上。只见那端坐于上的大人,头戴一顶二品乌纱帽,那乌纱帽的帽翅规规矩矩地伸展着,仿佛在彰显着主人的威严;身着一件大红蟒袍,蟒袍上的金线绣成的蟒纹栩栩如生,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腰间束着一条玉带,那玉带温润洁白,散着柔和的光泽;脚蹬一双官靴,靴面乌黑亮,靴头微微上翘,尽显威风。再看这位大人,白生生的脸面,三绺黑胡须整齐地垂在胸前,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位刑廷大人姓陆,名炳文。在宋朝年间,这京营殿帅刑廷大人的职位,就如同清朝的九门提督一般,权力极大。他统辖着文武官员,管辖着陆步两营的地面,肩负着查拿盗贼、整治赌博、清理流娼等重任,可谓是一方要员,手握生杀大权。
陆炳文大人见窦永衡被带了上来,窦永衡慌慌张张地在下面跪下,口中连忙说道:“大人在上,小人窦永衡给大人磕头!”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陆大人在上面把惊堂木用力一拍,那惊堂木“啪”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堂上回荡,仿佛一道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陆大人声色俱厉地说道:“窦永衡!你在白沙岗断路劫钱,杀死解铜职官,抢去响银,还不从实招来?免得本院三推六问,让你的皮肉受苦!”
窦永衡听了,心中一阵冤屈,连忙向上磕头,急切地说道:“大人容禀,小人窦永衡,原本是常州府北门外窦家岗的人。先前一直以打猎为生,每日穿梭于山林之间,与飞禽走兽为伴,虽生活清苦,但也安分守己。后来,小人想着打猎并非长久之计,便想要在镖行找碗饭吃,也好养家糊口。于是,我夫妇二人便来到这临安城谋事,寄居在青竹巷四条胡同。小人自来到这临安城后,一直本本分分,从来并未做过任何犯法之事。今天我出来,不过是想要去看望朋友,实在不知为何缘故,就被官人把我拿来了。求大人明镜高悬,格外开恩,小人实在是冤枉冤屈啊!那白沙岗什么劫饱杀人之事,我一概不得而知啊!”
陆炳文大人听了,眉头一皱,冷哼一声,说道:“你这厮,大概跟你好好说,你不肯认。抄手问事,你万不肯应。来,看夹棍伺候!”那声音冰冷无情,仿佛要将窦永衡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窦永衡一听,心中大惊,连忙说道:“大人明鉴啊!大人若要用严刑苦拷小的,说小人是明火执仗,可有何凭据?小人实在冤枉,求大人明鉴!但愿大人公侯万代,禄位高升。”窦永衡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陆炳文大人却不为所动,冷冷地说道:“你说本部院断你冤枉了是不是?本院自为官以来,上不亏君,下不亏民,岂肯亏负于你?要没有凭据,我也不能勒令于你。我怎么不拿别人呢?我把凭据给你找出来看,你认不认?”说罢,大人立刻标监牌,吩咐提差事。
窦永衡一听有凭对证,心中“咯噔”一下,大吃一惊,暗自想道:“了不得了,真有凭据。俗言说的不错,‘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自己一想:‘我没结交匪类呀,我又没有仇人,什么人攀我呢?’”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恐惧,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可能攀扯自己的人,却始终毫无头绪。
正在窦永衡心中胡思乱想之际,工夫不大,就听“哗楞哗楞”铁链声响,窦永衡抬头一看,只见两个罪人被带了上来。这两人都穿着罪衣罪裙,那罪衣罪裙破破烂烂,满是污渍,散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大项锁锁着他们的脖子,手铐脚镣将他们的手脚束缚得紧紧的,每走一步都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他们沉重的叹息。
头里走的那个,身高九尺,身材魁梧得如同一座小山。他有着一个大脑袋,脑袋上的头杂乱无章,仿佛一团乱麻;项短脖粗,脖子粗得几乎与脑袋一般粗细;面如蓝靛,那脸色蓝得黑,仿佛被墨汁染过一般;如朱砂,头红得像燃烧的火焰;凶眉恶眼,眉毛又浓又黑,像两条恶虫趴在脸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透着一股凶狠的光芒;连鬓络腮胡须,胡须又硬又密,像钢针一样扎在下巴和脸颊上。
后头跟着的那个,也是身躯高大,身材壮硕。他有着一张黑脸膛,那脸色黑得亮,仿佛被煤炭熏过一般;两道剑眉,眉毛如同两把利剑,直插云霄;一双环眼,眼睛又大又圆,透着一股凶狠狡黠的光芒;长得一脸的横肉,脸上的肉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显得格外凶狠。
窦永衡一瞧这两个犯人,心中暗暗叫苦,因为他并不认识这两个人。只见这两个人往堂下一跪,陆炳文大人问道:“你两个人可认识他?”
那个蓝脸的大汉抬起头来,看着窦永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说道:“窦大哥,这个官司你打了罢。想当初你我弟兄一处做的案,一处吃,一处穿,各分银钱,那时候何等的逍遥快活。现在我两个人犯了案,你连瞧瞧我们都不瞧。我二人实在是受刑不过了,但能挺得过去,也不能把你拉出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当初你我怎么好来,你我活着在一处做人,死了在一处做鬼,吃过乐过,总不算冤。”那蓝脸大汉说得声情并茂,仿佛他们真的与窦永衡有着深厚的交情和共同的犯罪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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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炳文大人听了,把脸一沉,说道:“你这还不招么?”
窦永衡连忙说道:“回禀大人,小的并不认识他两个人。”
陆大人冷笑一声,说道:“王龙,王虎,你二人说实话,到底认识不认识窦永衡?”
那个叫王龙的蓝脸大汉连忙说道:“回大人,我二人跟窦永衡是结拜的弟兄,在白沙岗断路劫银,杀死解饷职官,都是窦永衡率领,我二人听从他的指挥。”
陆大人听了,转过头来,看着窦永衡,说道:“窦永衡你可曾听见吗?”
窦永衡急得满脸通红,连忙说道:“小人实不认识这两个人,他所说的话,俱是捏词,实没有这么回事。求大人开恩!”
陆大人却不为所动,冷冷地说道:“本院自为官以来,上不亏君,下不亏民,岂肯亏负于你?我自有道理。他二人既说跟你是结拜的兄弟,大概你有多大年岁,多怎生日,家乡住处,家里有什么人,他必知道。窦永衡你拿笔先细细的把年岁、家乡住处都写出来,本院再问他二个人。他要说不对,必定是攀拉你,我要重重办他二人,本部院把你当堂开放。他二人要说的跟你写的一样不二,那时本院可要照例办你。”
窦永衡一听,心中暗自思量:“这么办甚好,大概他二人仇攀我,必不知道我的年岁生日。我写出来,他一说不对,大人就把我当堂放了。”想到这里,他连忙说道:“大人的思典,小人我会写,求大爷赏给我纸笔,我写就是了。”
陆大人说道:“好,你会写字,你先写字罢。”然后又对王龙、王虎说道:“王龙王虎,你可曾知道窦永衡的年岁生日?”
王龙连忙说道:“知道。”
陆大人说道:“先叫窦永衡写完了,你二人再说。”
有当差人把笔墨纸砚拿了过来,陆大人对窦永衡说道:“窦永衡你背着他二人写,别叫他们瞧见。”
窦永衡连忙说道:“是。”然后立刻拿起笔,在纸上写道:“窦永衡年二十八岁,三月十五日子时生,原籍系常州府北门外窦家岗的人,先以打猎为生,娶妻周氏,今年二十八岁,现在来京谋事,住在青竹巷四条胡同周老头家,同院是北房三间,东房二间。”写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纸交给当差人,当差人又将纸递给陆炳文大人。
大人看罢,这才问王龙、王虎。王龙、王虎不慌不忙地说道:“大人要问窦永衡,他原本是常州府北门外窦家岗的人氏,先以打猪为生,现在不打猎了,来在临安城,住在青竹巷四条胡同的路北。他今年二十八岁,三月十五日子时生人,我们那位盟嫂,娘家周氏,今年二十四岁,二月初九日卯时生。他住的是周老头周老婆的房子,同院北房三间,东房二间。北房三间是一明两暗,东里间是他的卧室,西里间来人让客做客室堂屋,一进门有条案八仙桌,两边有椅子,里间屋里炕上有两只箱子,地下有一张连二抽屉桌,有一个钱柜,东房做厨房。”
窦永衡一听,心中大惊,暗自想道:“这可怪?这两个人并未到我家去过,怎么他们会全知道呢?连我妻子的生日时辰都对,屋里摆设也不差。这场官司不得了。”他越想越害怕,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陆炳文大人一听,把惊堂木一拍,那惊堂木的声音再次在大堂上回荡,仿佛是死亡的钟声。陆大人厉声说道:“窦永衡你还敢狡赖?大概抄手问事,万不肯应,你这厮必是个惯贼呀!来,看夹棍,给我把他夹起来再问。”
官人一声答应,立刻将三根棒拿了出来。这三根棒可是五刑之祖,威力巨大。官人将三根棒往大堂上一捺,那声音沉闷而有力,仿佛是死亡的宣告。真是“人心似铁非是铁,官法如炉果是炉”,在这森严的官法面前,任何人都难以逃脱。
窦永衡吓得战战兢兢,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连忙说道:“大人,你要看那头上的青天。”那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陆炳文大人却勃然大怒,说道:“窦永衡你还敢说叫我看头上的青天?本部院断你屈了?夹起来!”
官人立刻把窦永衡套上了夹棍,窦永衡只觉两脚被紧紧地夹住,疼痛难忍。他回头一看陆大人,陆大人一伸手,官人一看,知道要用八成刑。两个人一背绳,一个人一拉,那绳子越拉越紧,窦永衡就觉夹的疼入骨髓,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要被夹断一般。
此时,窦永衡忽然想起了济公的那几句话来。他想起济公曾对他说过,他印堂青,颜色不正,有横祸飞灾。当时他并未在意,如今想来,果然如此。他心中暗暗后悔,想道:“怪不得说我印堂青,颜色不正,有横祸飞灾,敢情我有这样的大祸。果然济公长老,他老人家是活佛,有先见之明。事到如今,我窦永衡才知道,我要听济公的话,早逃生离开了临安城,还许把这场凶祸躲开了。”
窦永衡疼得如刀剜肺腑,箭刺心肝一般,他口中祝告说:“弟子窦永衡,前者不知济公是活佛,现在弟子大难临了身。济公长老,你老人家真有灵有圣来搭救弟子,弟子此时实受不了了。”窦永衡嘴里咕咕哝哝,连祝告了三遍。众官人也不知他嘴里说什么,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话言未了,就在这时,大堂上突然起了一阵怪风。那风来势汹汹,仿佛是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大堂上横冲直撞。真是:
扬把狂风,倒树绝林;海浪如初纵,江波万叠侵。江声昏惨惨,枯树暗岑岑;万壑怒嚎天咽气,走石飞沙乱伤人。
这一阵风刮得毛骨悚然,大堂上伸手不见五掌,对面不见人。那风如同无数把利刃,割着人的脸庞;又如同无数只大手,推搡着人的身体。只听“咯嚓”一声响,仿佛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这阵风过去,陆炳文再睁眼一看,大堂以下有一种岔事惊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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