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来了。他拱拱手,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辛苦辛苦。
姚殿光起身还礼: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在下甘露渺,添为观中引路使,专司接待四方同道。他皮笑肉不笑,二位尊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是买熏香蒙汗药,还是……别有他事?
姚殿光通报名姓,甘露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久仰久仰!玉山县三十六友,名震江湖。二位来此,是寻矮岳峰鲍雷鲍将军吧?
正是。烦请通禀,就说故友来访。
甘露渺点点头,转身去了西厢房,脚步无声,像一条游走的蛇。
三、物是人非
约莫一盏茶工夫,西厢房方向传来脚步声。姚殿光、雷天化起身相迎,却见四个道童当先开路,都是十四五岁年纪,挽牛心髻,别着金簪,身穿蓝绸道袍,手里打着金锁提炉,炉中香烟袅袅,异香扑鼻。
四个壮汉抬着一把紫檀木椅,椅上端坐一人——正是矮岳峰鲍雷。
姚殿光几乎认不出这位结义兄长了。
记忆中的鲍雷,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但性情豪爽,爱笑爱闹,酒到杯干,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下来。如今再看,头戴紫缎六瓣壮士帽,帽上嵌着六颗明镜,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身穿紫缎团花大氅,内衬蓝绸箭袖,腰束鹅黄丝绦,足蹬薄底快靴——这一身打扮,富贵逼人,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他的脸也变了。原本紫膛面皮,如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原本环眼圆睁,如今半眯着,目光涣散;最奇怪的是他的坐姿——挺直如松,双手扶膝,像一尊泥塑木雕,全无往日的活泛劲儿。
鲍二哥!姚殿光抢上一步,强压心中惊疑,一向可好?
鲍雷缓缓抬眼,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却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是淡淡道:原来是你们两个。来此何干?
这语气,像是对待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姚殿光心中一沉,但仍陪着笑脸:二哥,我二人刚从鲍家庄来。老太太想你想病了,病得不轻,日夜念叨你的名字。我们特意来请你回去,好歹见上一面,免得……免得留下遗憾。
回去?鲍雷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已然出家,不管俗世之事。生身父母,不过是前世孽缘;妻子儿女,皆是过眼云烟。你们不必多言。
雷天化忍不住了:二哥,你糊涂了?那是你亲娘!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养育之恩,你就这么报答?
亲娘?鲍雷哈哈大笑,笑声却干涩刺耳,凡夫俗子,才执着于这些虚名。我如今追随祖师爷,不久便要成仙得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些尘缘,早该斩断!
姚殿光听得目瞪口呆:成仙得道?二哥,世上神仙自有神仙做,哪有凡夫俗子能成仙的?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被骗?鲍雷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你们可知祖师爷的神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乾坤子午混元钵能收人魂魄,五殿真人各怀绝技!待我修成正果,位列仙班,你们这些肉眼凡胎,求见一面都难!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两粒乌黑的药丸,递了过来:这是祖师爷赐的仙丹,能化去俗骨,脱胎换骨。你们既来了,便是缘分,吃了它,随我一同修道,岂不强过在江湖上刀头舔血?
姚殿光盯着那药丸,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哪是什么仙丹,分明是某种邪物!他后退一步,正色道:二哥,我们不吃。今日来,是请你回家。你既执迷不悟,我们也不强求,就此别过!
说罢,他拉着雷天化,转身便走。
鲍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慈云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姚殿光心头一凛,加快脚步。眼看就要到界墙之下,突然脚下一紧——!
绊腿绳!
二人同时扑倒,还未起身,四周草丛中窜出十几条黑影,刀枪并举,将他二人按倒在地。
鲍雷的笑声远远传来:秦元亮当初也要走,被我囚了三个月,才肯归降。你们两个,也进去醒醒脑子吧!
姚殿光被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脸颊贴着地面,尘土呛入鼻腔。他挣扎着抬头,望向那个坐在椅上的紫袍身影,嘶声喊道:鲍雷!你六亲不认,丧尽天良,算什么英雄好汉!
鲍雷却已转过身去,四个道童抬起木椅,四个壮汉簇拥着,缓缓消失在曲曲折折的回廊尽头。只有那沙哑的声音,还在空中飘荡:
英雄?好汉?成仙之后,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绳索捆紧,黑暗降临。姚殿光、雷天化被拖向未知的囚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慈云观,究竟是仙境,还是魔窟?
欲知二位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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