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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归途（第1页）

石成瑞站在那扇通往海市蜃楼的窗户前，久久不语。窗外依旧是那片白茫茫的云雾，深不见底，仿佛一张无形的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试图逃离的生灵。

他缓缓转过身，走下楼梯，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银屏小姐正站在花园中，一袭淡紫色的纱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目光中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忐忑。

郡马哪去了？她迎上来，声音温柔如水。

石成瑞苦笑一声：我到楼上要去逛海市蜃楼，不想全都没了。我还想要听昨天那戏。

银屏小姐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知道，丈夫终究还是没有死心，终究还是想离开这里。但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容易，咱们家里有戏，你跟我听去。

我不信，石成瑞摇头，你又在哄我。

银屏拉起他的手，我带你去看。

两人来到花园深处，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精致的戏台矗立在假山之间，台上锣鼓喧天，几个身着华服的演员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摆放着数十张桌椅，几个变化人形的精怪正坐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品评着台上的表演。

石成瑞愣住了。这戏台、这演员、这锣鼓声，都与昨日在楼上所见一模一样。但此刻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银屏用法术幻化出来的幻象，是为了哄他开心，是为了让他忘记那个真正的家乡。

他默默地坐下，听着台上的《四郎探母》。杨四郎唱道：背困幽州思老母，常挂心头……石成瑞的眼眶再次湿润了。他想起自己的老母，想起那个在镇江府的小院里，每日倚门而望的苍老身影。她如今可好？是否还在念叨着这个不孝的儿子？

戏演完了，石成瑞起身离去，一言不。银屏跟在后面，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的法术可以幻化出世间的一切繁华，却终究幻化不出一颗真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石成瑞在隐魔山住了已有半年。这半年里，银屏小姐百般哄他，他要吃什么便有什么，想要什么便有什么。然而，石成瑞始终郁郁寡欢，眉宇间的那一抹愁绪，如同深秋的薄雾，挥之不去。

这日，石成瑞坐在花园的凉亭中，望着远处的山峦呆。银屏端来一盘新鲜的果子，放在他面前：郡马，尝尝这个，这是今早才摘的仙果，比寻常的更甜。

石成瑞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娘子，我想一宗东西吃。

银屏眼睛一亮：你想罢，想什么我给你预备。

这里没有，石成瑞转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挑衅，非得我们那本地才能有呢。浙江出一宗鲥鱼，其味最美，别的地方哪里也没有。这荒山野岭的，你上哪里找去？

他本以为这下可以难住银屏，没想到她听完，只是微微一笑：那容易，我们花园子月牙河里就有。

胡说，石成瑞不信，这种东西别处绝没有。鲥鱼产于长江下游，每年春夏之交才溯江而上，浙江虽有，却也是稀罕之物。你这隐魔山地处荒僻，哪来的鲥鱼？

银屏也不辩解，只是拉起他的手：不信，你跟我来，我钓上鱼来你瞧是不是。

两人来到花园子深处，果然见一弯月牙形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银屏取来一根竹竿，系上线绳，拴上钓鱼钩，轻轻放入水中。工夫不大，只见水面泛起涟漪，银屏手腕一抖，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儿被钓了上来。

石成瑞定睛一看，果然是鲥鱼！那鱼身扁而长，鳞片细密如银，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心中惊骇莫名，这隐魔山竟真有鲥鱼？

虽有鱼，他还不死心，大概你们这里没有紫芽的姜，做鲥鱼非得要紫芽姜不可，别的姜做出来不鲜。

银屏笑道：有，这花盆里种着紫芽姜，专为做鲥鱼的。

她走到一旁的花盆前，伸手一刨，果然刨出几块紫芽姜来。那姜芽呈深紫色，鲜嫩异常，正是做鲥鱼的最佳佐料。

石成瑞彻底无语了。他看着银屏吩咐厨子将鲥鱼做好，那鱼肉鲜嫩无比，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清香。这味道，与他幼年时在镇江府吃过的鲥鱼一模一样，甚至更加鲜美。

然而，他依旧不开心。

几日后，石成瑞又想出一宗更难的东西：娘子，听说山海八珍，有龙肝凤髓豹胎熊掌最好吃。我要吃龙肝，行不行？

他本以为这下银屏必定为难，没想到她只是略一沉吟，便点头道：

她取来笔墨，在粉壁墙上挥毫泼墨，顷刻间便画出一条巨龙。那龙张牙舞爪，鳞甲分明，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破壁而出。

这是画的，不能吃，石成瑞摇头。

银屏放下笔，口中念念有词，伸手一指。奇迹生了——那条龙竟然活了！它在墙上扭动身躯，张牙舞爪，出低沉的咆哮，便要破墙而去。

银屏小姐不慌不忙，从墙上取下一柄宝剑，身形一闪，便将那龙斩于剑下。她手法娴熟地开膛破肚，取出龙肝，吩咐厨子煮好，端到石成瑞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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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成瑞看着那盘龙肝，心中百感交集。这银屏小姐，为了哄他开心，竟能斩龙取肝，这是何等的神通？然而，他越是见识到这些神通，心中越是恐惧——这样一个女子，这样一个世界，自己真的能逃离吗？

郡马，银屏坐在他对面，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忧伤，你为何总不喜欢？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开心？

石成瑞放下筷子，长叹一声：我实对你说罢。我是想念家中尚有老娘，还有原配的妻子，此时是不知音信。听戏听《四郎探母》《秋胡戏妻》，人家出外都有回家之日，我就不能回去？心中总不得放心，也不知我老娘、妻子是死是活？

他说着，眼眶红了。这是他第一次在银屏面前吐露真心，也是第一次承认，自己从未忘记过那个真正的家。

银屏听完，沉默良久。她望着眼前这个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他心里有别人，知道他从未真正属于这里，但她还是爱上了他，还是想要留住他。

你要回去也行，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石成瑞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你说真的？

我送你走，银屏转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水，你闭上眼，可别睁眼。听不见风响，你再睁眼，你就到了家了。

石成瑞大喜过望，立刻闭上眼睛：就是！

银屏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将双手按在他的肩上。石成瑞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肩头涌入，随即耳轮中就听呼呼风响，身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忽忽悠悠，驾云一般。

他强忍着睁眼的冲动，任由那风声在耳边呼啸。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响渐渐停了，银屏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你睁眼罢！

石成瑞缓缓睁开眼睛，顿时愣住了——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田野，远处炊烟袅袅，正是他阔别已久的村庄！他再往前走几步，便能看到自家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