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闻礼细细品着茶,既是在品尝茶色,亦是在回味那一日在太子府的花园中看见的那一幕,与萧玄烨争锋相对这数年,他败得如此狼狈,着实是有些令人失望了。
“好一个痴情人,好一个,自毁前程…”殷闻礼放下杯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沉思。
金错刀一案,却系原李建中封邑庶民私造假甲胄一事,太子自认其罪…废储…
一连串的字眼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萧玄烨如此行事,留下金错刀这样无懈可击的把柄,倒像是,故意为之了……
同样的疑云也萦绕在唐驹心间,经久不散,他这位师弟,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回到别院,他正沉思时,却有一枚暗镖刺穿窗纸,带着一张信纸稳稳钉在柱上。
唐驹先是一惊,随即看向那暗镖飞来的方向,还能瞥见一个黑色的残影,带着斗笠一闪而过。
于是,他将目光放回到这人送来的信上,上头写的却是越王要召瀛太子入越为质一事!
瀛太子,萧玄烨已经被废了,下一个最能成为瀛太子的人是…公子璟!
思及此处,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又冰冷的弧度。
“自导自演…谢千弦啊谢千弦,”唐驹喃喃自语,却恍然大悟,眼中失望更浓,“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他…”
他猛地望着王宫方向翻卷的云层,眼中寒光闪烁,指间的力度不知不觉散了,那张信纸如同雪花般飘落。
若是这阙京内已有他人知晓此事,那么王宫里那位不可能不知道,大雪封路,越使来此要花上不少时日,瀛王便趁着这段日子,将瀛国彻底颠覆…
难怪他要立后,那个弑兄夺位的罪人,竟然也会为了让瀛国有一个好的继统之君,谋划至此…
那身为这一局关键的萧玄烨呢?他是否知晓?
如果他知晓,那么自己的选择便是正确的,他与萧寤生不过一丘之貉,若是他不知晓,仍愿为了谢千弦放弃他的太子之位…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1]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唐驹忽然仰天长笑,多久没有想起过去,如今再想起,竟是因为,萧玄烨的…为人?
荒谬…大谬!
错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仇人之子那份抛却所有世俗的“痴”,竟是从前自己奢求的“舍筏登岸”…
安澈的面庞再一次在脑海中清晰起来,那在火海中覆灭的稷下学宫,倒塌的梁木似乎还压着当年父亲的身影,身影的尽头是还举着带血长剑的…萧寤生!
“不行!”他猛地一甩袖,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他麻木地重复着安澈告诫他的话,也告诫他自己:“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他要知道萧玄烨,究竟是怎样的人!
宗室的余波尚未平息,又经历了废储这样的大事,明眼人都知道,明日的太子,将是萧玄璟!
可为了斩草除根,殷闻礼势必要将萧玄烨的余孽全部连根拔起,朝臣似乎都知道新一日的廷议不会太平,人人都战战兢兢。
不等他人反应,已有一人率先出列。
“禀大王!”廷尉薛雁回声音洪亮,竟还带着悲愤,高呼:“金错刀一案,祸及国本,公子烨虽已废黜,然此案牵涉之广,余毒之深,不可不察!”
“李建中早已赤九族,其原封邑庶民,竟还能听废太子之名,行屯兵造反之实,此等大逆,岂能因主犯被废而草率了结?”
瀛王手中佛珠轻捻,不耐烦地问:“那卿以为,该当如何?”
薛雁回的眼光在一旁沈砚辞的身上扫视一圈,而后将背躬得更精诚,道:“臣辅佐代相主持变法,故臣以为,此乃推行新法下一步的大好良机…”
他故意停顿,聚起音量,道:“连坐制!”
“凡涉案封邑,无论官民,五户连坐,一体清查!务必犁庭扫穴,根绝后患!如此方能震慑宵小,彰显国法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