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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页(第2页)

“二十九…”萧寤生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背后的岁月,他向前踱了一步,脚步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问:“为何不杀寡人,报你父血仇?”

为什么呢…

唐驹沉默着,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呜咽着穿过廊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癯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想象中的仇恨烈焰,反而是一片沉静的湖泊,映着殿内跳跃的烛火,泛着近乎悲悯的微光。

就在这沉默中,唐驹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丝遥远空灵的韵味,那是常年浸淫于山野清风和松涛明月才能淬炼出的声线,带着对过往纯粹的怀念…

山间观云,云卷云舒,本无定形,涧底听泉,泉涌泉落,自有清音…

最终,他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万物之刍狗…何来血仇?何来执念?”

王朝更迭,血海深仇,不过是红尘幻梦,过眼云烟…

萧寤生静静听着,眉头紧紧蹙起,他预想过愤怒的控诉,或是绝望的诅咒,甚至预想过暴起的刺杀,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无我”的淡然。

唐驹的平静,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震撼。

他弑兄夺位,用尽权谋,手上沾满鲜血,内心深处何尝没有罪孽的阴影?

而仇人之子的澄澈,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自己灵魂深处的污浊。

萧虔的儿子,竟会是这般模样…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冕旒下逸出,萧寤生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那挺直的君王脊梁也微微佝偻。

他转过身,背对着唐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祈求的意味……

“放了他。”

“善待他。”

简短的六个字,是对殿外侍从的吩咐,也是对自己造下的罪孽的微弱挣扎。

他无法偿还血债,无法消除因果,只能以这种方式,减轻一丝压在心头,也压在唐驹身上的沉重。

说完,萧寤生不再停留,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步步走向殿门,最终消失在门外浓重的暮色里。

巨大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偌大的太极殿,便只剩下唐驹一人。

死寂重新笼罩,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拉得细长孤独。

唐驹慢慢站了起来,他环顾着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目光掠过雕梁画栋,最终定格在那象征着瀛国最高权柄的御座,昏暗的光线下,它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和诱惑。

这个位子,本该属于自己……

沉默良久,唐驹一步步踏上了丹陛,脚步很轻,却在这死寂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过往岁月的尘埃之上,踏在父亲和老师模糊的面容之上,踏在自己已布满尘埃的心境之上…

终于,他站定在御座之前。

指尖轻轻拂过那雕琢着繁复纹样的扶手,触感坚硬陌生,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这本该是他血脉中的归宿。

然后,他缓缓地,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宽大而冰冷的御座,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瞬间将他包裹,这个位子承载着数代人的兴衰荣辱,承载着无数人的野心与血泪,也承载着他被斩断的传承,还有他父亲冰冷的身躯。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一滴滚烫的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这滴泪,是愧疚…

愧疚于自己多年信仰的无为,愧疚于未能手刃仇敌,愧疚于这宝座之下埋葬的至亲骸骨,也哀悼那曾经心随白云的纯粹,终究被这红尘浊浪和血海深仇彻底玷污,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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