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沉闷的脆响炸开在荒坡上,连风都顿了顿,那力道极大,抽得尸身甚至弹动了一下…
裴子尚心头剧震,立刻厉声下令:“退后!全部退后百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上前!”
他怕将士们看见这惨烈的一幕,怕韩渊被千夫所指,更怕这许多人看着,那人会彻底疯魔…
甲士们依令后撤,沉重的脚步声带起烟尘,像要把这荒坡的哀恸都埋了。
稍远处高坡上的卫太子南宫驷与越武安君宇文护并辔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南宫驷轻抚着坐骑的鬃毛,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对身旁的宇文护道:“武安君瞧瞧,好一场大戏,这齐国令尹,倒真是个狠角色,瀛王泉下有知,怕是要再气死一回。”
他语气轻慢,带着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仿佛坡下的血与恨,不过是台上的戏文,宇文护并不喜欢这种语调。
他便只是冷冷回了句:“天下熙攘,强者为尊,败者食尘,连死后尊严都是奢望,残害忠良,死有余辜。”
宇文护勒马的手未松,只是目光扫过此时此刻还顾及着弟兄名声的裴子尚时,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欣赏。
看戏的二人立场不同,看法迥异,但都并未上前干涉,于他们而言,这终究是瀛国内部的恩怨,是韩渊个人的疯狂,他们乐得作壁上观,看看这出惨烈的戏码如何收场。
坡上的鞭声还在响。
“啪!”
沉重的金鞭狠狠抽打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尸身上,韩渊眼中热泪滚烫,始终没有落下,他咬牙质问,亦在宣告萧寤生的罪行:“这一鞭,为我父亲!他一生忠君爱国,却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晃过父亲被斩时的血溅当场,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心上,韩渊的声音都嘶哑了,伴随着呼啸的鞭声落下,他不解地问:“你要变法,要和殷闻礼斗,却要我韩家满门给你铺路!”
“啪!”
“这一鞭,为我母亲!她一辈子没有害过人,竟连一具全尸都未能留下!”
韩渊仿佛陷入了疯狂的回忆,每一鞭抽下,都伴随着一声血泪的控诉,既是鞭笞眼前的尸身,也是鞭挞那段血色的记忆,向那个他永远无法再亲手惩罚的仇人宣告他的恨意,更是在向那几块无名木碑下的冤魂诉说,向他们证明,这仇,今日,终于报了…
“萧寤生,你以为一死便可百了?便可偿还这血海深仇?妄想!”
鞭笞声裹着恨语,并未被隔绝在百步之外,却因寂静传得更远,方才韩渊拖拽瀛王尸首穿行,那动静闹得太大,早已惊动了阙京中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
起初只是三两人怯怯地,远远地窥探,渐渐地,人群如同溪流汇海,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他们目睹坡上那骇人的景象,眼见他们曾经的君王死后竟遭如此酷烈折辱,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亡国之痛,亦是目睹惨剧不忍的本能。
哭声渐大,汇成一片悲鸣,在暮色四野中弥漫开来…
裴子尚脸色发白,急步上前,试图握住韩渊再次扬起的手臂:“韩渊,太过分了。”
“你看看底下,跪着的都是你瀛国的同胞,你看看他们,你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君王死后受此折辱吗?”
他知韩渊忍耐太久,只能苦心相劝:“已经够了,你也该给自己留一分余地,给瀛人留一分念想。”
韩渊猛地甩开裴子尚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裴子尚踉跄后退,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厉声反问:“同胞?我韩家满门被屠,无辜惨死,谁曾念及同胞之情?我报仇雪恨,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说着,他再次激动起来,指着萧寤生的尸身,质问:“难道只因这昏君披着一身王皮,他的罪孽就可以被原谅,我的仇恨就天理难容吗?!”
听着他的质问声在旷野中回荡,听着那其中弥漫的濒临崩溃的绝望,裴子尚竟也无可奈何了…
正当此时,一骑快马冲破人群,疾驰而至,马未停稳,一人已飞身下马,踉跄几步冲到坡前。
来人身着瀛国旧臣的衣衫,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却依旧能辨出清俊的轮廓,正是沈砚辞。
“韩渊!”沈砚辞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住手,你真要毁了瀛国最后一丝体面,毁了你自己吗?!”
韩渊挥鞭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僵硬地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沈砚辞的瞬间,他眼中的疯狂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那份早已深埋的不堪情愫此刻却被剧烈的搅动,爱恨交织,如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