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的声音裹挟着巨大的压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急切,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说!”
军医吓得浑身一颤,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飘:“回…回令尹大人!沈大人在雨中跪伏一日,寒气入体,邪风侵窍,以致高热灼身…
这…这高热之症,有时确实会损及神智,或对近事记忆有所损伤,或许…或许沈大人忘了一些事…”
军医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记忆损伤,忘了…
韩渊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帐内陷入死寂,狂潮般的情绪在韩渊胸腔内疯狂冲撞、翻涌…
照着沈砚辞如今的态度,他忘记的,似乎就是那段本就不该存在的记忆,震惊与怀疑冲垮了韩渊的理智,最终,竟可悲地泛起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
旧日时光……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岁,他是锐意进取却仍怀赤子之心的韩家嫡子,他是清冷睿智却愿与他倾心相交的沈砚辞。
他们曾在月下共饮,纵论天下,曾在马背并肩,笑骂春秋,心意相通,视彼此为毕生知己…
以“知己”的名义将沈砚辞留在身边,韩渊曾无数次想过,若沈砚辞非是男儿身,他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将他迎入府中,一生珍藏…
即便后来恨意焚心,强势占有,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也未曾消减分毫,反而在爱恨交织中发酵成更浓烈、更扭曲的占有。
而现在…
韩渊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榻上的人,沈砚辞正困惑地望着他,那双总是疏离、或带着恨意与绝望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烧灼后的迷茫和依稀有旧影存在的信任。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欺骗、背叛、国仇家恨,从未有过那些充满屈辱与强迫的夜晚。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住韩渊,这…是假的吗?
这是高烧一场生出的虚幻泡影,是只要他伸手触碰,就会立刻碎裂,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现实吗?
可他多么想,抓住这幻影。
他甚至卑鄙地想着,若他真的忘了,忘了那些不堪,忘了他的恨,忘了他的国仇家恨……
那自己呢?自己是否可以也假装一切都未发生,是否可以抹去那些伤害与不堪,重新回到起点?
是否可以…再次拥有这片失而复得,温暖美好的人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与渴望。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交好时感情有多炽热纯粹,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后来是如何亲手将这一切打碎。
强烈的愧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站在榻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碰一碰沈砚辞滚烫的额头,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蜷缩收回。
他该如何面对这个忘记了一切的沈砚辞?
是继续扮演那个不念旧情的齐国令尹,还是…试着拾起那早已被他自己碾落尘埃的身份…
韩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气息中带着冷香与苦涩的药味,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复杂至极的深沉。
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医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忘记了仇恨与伤害,一个怀着窃来的欣喜与不安。
第114章惟陷旧梦烬成灰
帐内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灯烛燃烧的噼啪声时不时炸响,却始终无法平息已破打破的伪装…
韩渊盯着榻上茫然的沈砚辞,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描摹着他苍白却因高热泛着异样潮红的脸颊,那眼神太复杂,沈砚辞看不懂,只觉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你…”沈砚辞的声音依旧沙哑,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你的脸色好难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韩渊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面前那人如此关心自己的语气,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