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这所谓的帝王之相,究竟是福是祸,可他却能明白,这是谢千弦真正渴望的东西。
他告诉楚子复,既然来到西境,也想入乡随俗,楚子复只当他也想刺个图案,可真正找来了匠工时,萧玄烨却说,他不要什么图案,他只要,一颗痣。
楚子复劝他:“萧兄,我虽不懂面相之说,可我还是要劝你,若真想要一颗痣,还是点在别处吧?”
那老人信奉西境的天神,对此颇为讲究,也劝他:“中原来的小子,面相都是天生的,若是因加了这一颗痣,坏了你的气运,可别怪我今日没有提醒你,况且,我西境男儿刺青的燃料可与你们中原不同,得火烧那样的大热才能洗去,你可没得后悔。”
彼时,萧玄烨心中早已无所求,他一无所有,已经不会更差了,他说:“点吧,我不会后悔…”
锋利的刺针刺入眼下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深墨的染料渗入血肉里,同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好像脱胎换骨,好像那里,生来就有一颗痣…
他看着镜子里那多出来的一颗痣,楚子复玩笑说,自己气度非凡,即使多一颗痣,依旧丰神俊朗。
萧玄烨却不在乎这些,只是透过镜子摸着那一颗像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痣”时,他知道,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惩罚那个麒麟才子…
他没有想过,会再遇到那人,更没有想过,那时,竟然会无法忽视他一人晕倒在长街,他恨极了自己的优柔寡断…
他恨自己,竟然还会为他心痛…
谢千弦,他凭什么呢?
思绪回转,萧玄烨问:“谢千弦,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以为你能算尽一切?”萧玄烨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也是几乎将他自身也吞噬掉的痛苦,“凭什么以为所有人都该在你的棋局里,按你的心意走?
谢千弦,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曾倾心爱恋、如今却恨入骨髓的人,看着他苍白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破碎的光芒,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剧痛。
廊下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谢千弦仍被那一声“恶心”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冻僵了,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又徒劳地撞击,带来一阵阵窒息的抽痛。
他看着萧玄烨那双冰冷彻骨、再无半分温情的眼睛,巨大的绝望和委屈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泪水决堤,滚烫地滑过他苍白的面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泣不成声的呜咽,“都是真的…七…”
他还想唤“七郎”,可想到那人对这两个字的排斥,他一时没有勇气再唤,只是毫无体面地重复:“我是真的…爱你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勇气和力气,在对方憎恨的目光下,这份告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却又无比真实地剖开了他血淋淋的真心。
他试图在那双冷硬的眸子里寻找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点动摇。
萧玄烨的心口像是被这带着哭腔的告白狠狠撞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
爱?
这个字眼从谢千弦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世上最荒谬的讽刺…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残忍而失望的弧度,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不仅割向谢千弦,也像是在凌迟自己心中最后一点软弱的可能:“爱我?”
他重复着,语调平缓却满是羞辱的意味,“你的爱,就是在我身下承欢时,心里算计着如何让我万劫不复?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一步步掉进你的陷阱为你痴狂,你必是万分愉悦吧?”
他向前微倾,压迫感扑面而来,目光如实质般刮过谢千弦脸上每一寸痛苦的神情:“谢千弦,你告诉我,你是在哪一刻爱上我的?是在伪造那些信件的时候,还是在你决定用身体做筹码,爬上我床榻的那一刻?嗯?”
“不是的…不是那样!”谢千弦崩溃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在空中无助地蜷缩,“有些事…真的是不得已,可是后来,我说过,我愿意做你的李…”
“够了!”萧玄烨厉声打断,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被那双泪眼模糊的眼睛蛊惑,若再一次听到那句“做你的,李寒之”,他只怕会疯。
“你麒麟才子这般的爱,我承受不起。”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神重新变得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那漠然深处,是燃尽一切后的死寂,“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提起过往一个字,否则…”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痛,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但最终都归于一片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