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复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桩位,确认无误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面色一凝,对众人下令:“所有人,立刻按原路撤回,与戈壁口埋伏的大军汇合,等待信号。”
小队首领闻言一愣,立刻抱拳道:“大人!我等奉命护卫您安全,岂能留您一人在此险地!要留也当留下几人护卫!”
楚子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沾染风尘却依旧坚毅的面孔,开口时声线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
他道:“天已经亮了,届时叛军随时会有巡卫,人多非但无益,反而易生变故,暴露行踪,况且,此术最后一步,非熟知其性者不可为,强留无益…”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营地轮廓,是塔塔尔一党的,随即,楚子复声音低沉下来,“回去吧,告诉可汗与萧大人,楚某必不负所托,待地陷之时,便是大军冲锋之机。”
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挣扎与敬佩,远方的风声似乎预发呼啸了,看这样子,隐隐有一丝沙尘暴的前兆,于中原人来说,此地还是太过凶险…
但军令如山,更因楚子复那平静的双眼下蕴含的决绝,让他们明白,任何坚持都是徒劳。
“大人…可千万小心啊!”小队首领单膝跪地,重重一礼,其余人亦随之拜下,声音哽咽。
楚子复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快走吧,风沙将至,莫要耽搁。”
众将士便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器械,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渐起的风沙之中,向着来路退去……
待众人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呜咽吞没,这片空旷的戈壁腹地,便只剩下楚子复一人,那些一半深埋地底的三十六根铜桩无声地伴着他,直到风沙扬起了近处的沙土。
他独立于苍茫天地之间,衣衫在渐强的风中猎猎作响,东方的天际,朝阳正挣扎着欲突破云层,将稀薄的金辉洒在无垠的黄沙之上,壮阔凄美……
这瑰丽的晨光终究未能持续太久,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昏黄的沙墙正缓缓推进,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之气,楚子复认得,这是沙暴,五年前自己侥幸逃脱,五年后,自己再度踏入这里……
它来找自己了……
“呵……”楚子复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
他环视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目光最终落在那三十六处几乎难以辨别的桩位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飞,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同样风沙蔽日的日子……
那时,他离开稷下学宫不久,一番游历后最终来到神农山,他在学宫之时便以因其对墨家见解与机关之术的悟性声名大噪,是名传天下的麒麟才子。
当代墨家巨子视他为衣钵传人,意欲传位于他,可谁又没有年少轻狂过?
稳重如楚子复,也曾自负才学,以为兼爱非攻的理想,能凭手中机关与胸中韬略实现,自觉能担起墨家重任,引领学派走向新的辉煌。
可在正式接任巨子之位前,他有一个执念,便是亲手复现墨家几乎失传的机关——地藏鸣破。
他要以此证明自己,也证明墨家机关术的鬼神之能。
于是,他带领着一队墨家弟子踏入了这片呜咽戈壁,选择了与今日几乎相同的地点……
他们成功埋设了铜桩,推演了无数次,自觉万无一失……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楚子复即将敲响主桩,引动机关的那一刻,一场百年罕见的特大沙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狂风卷起的沙石足以撕裂一切!
地藏鸣破的启动本就引动了脆弱的地脉,在狂暴的自然伟力侵蚀下,地陷的范围和威力远超预估。
霎时间,天崩地裂……
楚子复还记得,在那灭顶之灾中,没有一人独自逃生,却用生命,为他阻挡流沙,将他推向稳固的岩体…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最后一位师弟在陷入流沙前,那奋力将他推出漩涡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嘱托与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