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烨最后看了一眼殿中众人,将国玺轻轻放回案上。
退朝……
钟磬声鸣,百官躬身…
温行云将走时,萧虞与他错身而过,小声嘱咐了一句:“晚上你可得给我留个门,我得好好跟你说说。”
月华如水,倾泻在相府东偏院的青石小径上,院中那几竿修竹在夜风中簌簌轻响,阁楼二层临窗处,一盏孤灯亮着,映出温行云清瘦的侧影。
戌时三刻,相府侧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老仆开门,见是驷车庶长萧虞,连忙躬身让进,萧虞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径直往东偏院去。
他今夜换了常服,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随性,踏上木楼梯时,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些。
“门没闩。”阁内传来温行云平静的声音。
萧虞推门而入,见温行云正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搁笔起身,案头除了一摞简牍,竟还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几碟清淡小菜。
“还有我的份?”萧虞挑眉,径自在窗下竹席上坐下。
温行云转身从架子上又取下一只青瓷酒瓶,在他对面落座:“今夜月色甚好,独酌可惜。”
萧虞笑了,自己动手斟满两杯,酒是清淡的竹叶青,入口微涩,回味甘甜,他仰头饮尽一杯,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看向温行云:“今日朝堂上,你太过冲动了。”
温行云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冲动?”
“玄霸刚死,全军悲愤,大王正在气头上…”萧虞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却当众说要割地求和,温兄,这不是在劝谏,你这是火上浇油。”
温行云沉默片刻,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月光透过窗格洒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疲惫。
“我知道。”他轻声道,“可有些话,不在朝堂上说,便永远没有说的机会了。”
“那你也可以私下……”
温行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朝堂之上,百官见证,话一旦出口,便是钉在柱上的钉子,纵使当下不被认可,也会在所有人心里留下印记,等怒火平息,他们会想起今日这番话。”
萧虞怔了怔,声音软了下来,问:“你真觉得…与齐结盟是唯一的路?
“是。”温行云又斟了一杯酒,指尖摩挲着杯沿,“你告诉我,若此刻瀛齐开战,胜算几何?”
萧虞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可有四六之数?”温行云追问。
“勉强…”萧虞终于吐露实情,“我军新灭卫国,虽携大胜之威,但兵力损耗近四成,粮草辎重也需时间补充,齐军以逸待劳,且裴子尚虽伤,齐军根基未损,若正面决战,我们占四,他们占六。”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摇曳,竹影在墙上乱舞,如同暗潮汹涌的棋局。
萧虞闭了闭眼,又饮了一杯酒,良久,他才闷声道:“可就算要结盟,眼下也不是时机。
鹰愁涧一战,裴子尚重伤,我听闻齐王听后差点没晕过去,我们伤了他的爱将,他岂会甘愿结盟?”
“正因裴子尚重伤,齐王才会结盟。”温行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
萧虞一愣:“什么?”
温行云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那轮皎月:“你想想,齐国这些年能震慑四方,靠的是什么?一是钱粮丰足,二是子尚这柄锋利的剑。
利剑断刃,也需时间重铸,越国虎视眈眈,齐王比谁都清楚,单凭齐国一己之力,挡不住宇文护。”
他转回头,眼中闪着烛火般跃动的光:“所以他需要盟友,而放眼天下,安陵眼见就要降瀛,齐王还能指望谁?”
萧虞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可是…”他还是犹豫,“大王那里…”
“大王只是一时气头上。”温行云语气笃定,“玄霸之死太过惨烈,任谁都难以释怀,但大王不是意气用事之人,给他几日时间冷静,他会想通的。”
“万一他想不通呢?”萧虞忍不住追问。
温行云沉默了,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发给齐国的书信已经送出,来不及了。”
“什么?”萧虞差点喷出一口酒来。
“三日前寄出的。”温行云语气平淡,“邀卢敬再来阙京一趟,议和,结盟。”
萧虞闻言,瞪大了眼睛:“三日前?那时候玄霸还没……”
“无论有没有玄霸这件事…”温行云平静道,“与齐结盟都是必行之策,所以信先寄了。”
“你……”萧虞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是…胆大包天!”
他仰头灌下一大杯酒,压压惊,竹叶青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