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esp;&esp;但是只有李适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
&esp;&esp;一路上走过来,这位给其他人留下第一印象就是稳定的太子都还没能梳理清楚自己和那个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妹妹的辈分,而一想到,这个辈分直接飞起来的妹妹的情况,自己还得去告诉父皇。
&esp;&esp;李适的脑子就在通疼。
&esp;&esp;怎么和父亲说?
&esp;&esp;难道说,父皇啊,以后咱们和妹妹的辈分分开来?
&esp;&esp;各算各的。
&esp;&esp;她叫咱们还是父亲,兄长。
&esp;&esp;咱们叫她老祖宗?
&esp;&esp;入宫城,过重门,直至紫宸殿前。
&esp;&esp;李适下车,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袍服。殿前灯火通明,将汉白玉阶照得清晰无比。他抬眼望去,大殿深处灯火幢幢,那个天下最尊贵也最孤独的人正在那里等待。
&esp;&esp;他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一步步踏上台阶。步履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靴底与石阶接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叩问着这片沉默的宫阙。
&esp;&esp;殿门敞开,内侍无声退至两旁。
&esp;&esp;李适步入,于御阶之下行礼,声音平稳清晰:
&esp;&esp;“儿臣李适,奉旨还京,叩见父皇。”
&esp;&esp;李俶接见了李适,李适将各种事都告诉了皇帝,从一开始和郭子仪前去伐山破庙,周衍出现,周衍已经斩杀了济水神君,却要求将讨伐的目标设计为水神共工,在这个时候,李俶勉勉强强还能维持住。
&esp;&esp;当知道后来周衍直接凌空写下讨伐书,然后拉开射日弓,炎帝出现,互相称呼为兄弟的时候,李俶的脸色就有些绷不住了,最后,李适道:“父皇,太庙当中的人道气运异动,恐怕就是因为这位。”
&esp;&esp;“按周真君已经能引动太庙,还立下这样的功业。”
&esp;&esp;“恐怕得要为立下尊号名号了。”
&esp;&esp;李俶道:“当如此。”
&esp;&esp;他们召集来了这个时代的名臣们,彼此讨论,要给周衍加封,加封号——开始迟疑该把这位真君放到哪里去,理论上直接上大名是不合适的,像是黄帝,兵主,炎帝,战神这样的名号才符合。
&esp;&esp;那么,这个时候周衍的名号里,最大的就是炎帝的结义兄弟。
&esp;&esp;是有这样的着重锚点的。
&esp;&esp;比方说,娥皇女英,湘江女神,但是作为其锚点的另外的一个重要称号,则是尧之女,舜之妻,所以无论周衍是有什么样的功业,因为炎帝的强大和传说,和炎帝的结拜关系将会成为其传说里最不可忽略的一点。
&esp;&esp;有某位当代名臣提议,炎黄苗裔,直接动用炎帝二字,恐怕是有些牵涉到了太深的东西,其他的名臣,比如说颜真卿则是怒喷,表示既然炎帝都承认是二弟,那么何必拘泥?
&esp;&esp;而李适和李俶对视了一眼。
&esp;&esp;父子两个都从自己的眼睛里面看到了同样的一个事情。
&esp;&esp;那个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小姑娘。
&esp;&esp;辈分好像在天上飞啊。
&esp;&esp;还越飞越高了?
&esp;&esp;李俶的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么长的时间里面处理公文带来的疲惫噌一下就清醒了,李适则是疯狂给父亲递眼色,如果不想要逢年过节得要去给李知微这小丫头去拜见的话,父亲,联手啊!
&esp;&esp;父子两个达成了共识,为了保住自己的辈分,至少不能让炎帝出现在这道长的尊号里面去,于是好一阵的扯皮,总算是最后把炎帝两个字去掉了。
&esp;&esp;诸事初定,最后一步,便是将那已随金册异动、于最后一页隐隐浮现的名号,彻底勘定、归位。此事关乎大唐的国运与人道气运,非比寻常,自当由河北总盟主、当朝书圣,颜真卿亲笔书就。
&esp;&esp;太子李适将所知周衍事迹,尤其灌江口前那几近神话的一战,还有手持射日弓诛杀共工身影的一战,细细道来。颜真卿凝神静听,不发一言。待李适言罢,这位以忠烈与书法冠绝当代的名臣,于太庙前沐浴更衣,焚香静坐。
&esp;&esp;三日三夜,他闭目端坐于蒲团之上,仿佛泥塑木雕。香火缭绕,陪侍的神官皆露疲态,就连太子,皇帝都已经有些乏力,可是颜真卿却似与太庙的砖石、与鼎中的香灰、与冥冥中流转的人道气运化为一体。
&esp;&esp;第四日黎明,第一缕天光将透未透之际,颜真卿豁然睁目。
&esp;&esp;颜真卿目中只有沉静,三日时间静坐沉积的磅礴意念,化作一股近乎实质的气韵,无须人扶,霍然起身,起身走向早已备好的巨案——一张几乎铺满太庙正殿地面的特制宣纸,洁白如雪,静待泼墨。
&esp;&esp;早就有内侍研就上好的松烟墨,墨中已按古法掺入金粉,于这太庙的青铜兽耳炉上温着,幽香暗浮。颜真卿立于案前,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整座太庙的肃穆、数百年的香火、乃至窗外初醒的长安气息,一并吸入胸中。
&esp;&esp;他挽起宽袖,露出一截筋骨嶙峋却稳如磐石的手腕。
&esp;&esp;握住了那杆特制的紫狼毫。
&esp;&esp;笔锋饱蘸浓墨,墨汁在尖端凝聚,欲滴未滴。
&esp;&esp;大殿之内,皇帝李俶、太子李适、诸多重臣名将,皆屏息凝神,目光汇聚于那一人一笔之上。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殿外风声细微。
&esp;&esp;颜真卿动笔了,起笔如岳峙渊渟,落笔似雷霆初惊。
&esp;&esp;静坐了三日三夜之后,他根本无需看那誊抄在侧的文稿,李适所言种种事迹、那已在心中翻滚三日、与人道气运隐隐共鸣的尊号文辞,此刻如江河奔涌,尽付笔端。
&esp;&esp;颜真卿的身形随着笔画游走,步伐沉凝而迅捷,竟在那巨幅宣纸前腾挪开来,宽袍大袖随之鼓荡,恍若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