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的意识又开始往下坠了。
她咬了咬牙,用手指按住虎口的合谷穴,用爷爷教她的法子死命掐了两下,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短暂地清明了片刻。
可没过多久,那股困意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凶更沉,她的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都抬不起来。
眼前开始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她看见爸爸把她扛在肩头,在公园里追风筝;看见妈妈在厨房里熬中药,满屋子都是甘草的甜香;看见他们出事那天,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把她原本完整的世界剪得支离破碎。
然后画面一转,是大院的碎石路,是秦岸第一次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的军装轮廓。
是他蹲在院子里给她砌厕所的背影,是他把粥放在桌上说“趁热吃”时移开的视线。
是他站在卫生院走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今天来,是来替我媳妇澄清谣言,以正她的名声”。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看到姜吟秋和秦岸一起下棋时自己会走神,为什么看到他们一起跑步时心里会涌上那股说不清的异样,为什么听到他们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时胸口会闷。
是因为她在意他。
不是因为他是名义上的丈夫,不是因为习惯,是真的,在意他。
她不知道这份在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在灶台边炒腊肉的时候,也许是他提着饭盒推开诊室门的那个中午,也许更早。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她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了,意识像一片落叶,往黑暗里沉下去。
洞外面的雨声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忽然听见一道声音穿过雨幕传进来。
“程曦!”
那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慌乱。
紧接着是树枝被扒开的哗啦声,碎石滚落的噼啪声,然后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头顶的黑暗,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感觉到有人跳了下来,带起一阵潮湿的风,然后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她的脸,指尖在抖。
那个人把她紧紧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他身上的作训服被雨水浸透了,冰凉粗糙,可他的心跳却隔着湿透的布料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耳膜上,又快又响,像擂鼓。
“……程曦。”秦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得几乎不像他,“看着我。看着我,别闭眼。”
程曦想说我醒着呢,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着颤:“没事了。我找到你了。我带你回去。”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蹲下身检查她腰侧的伤。
她靠在泥壁上,嘴唇已经冻得紫,白大褂被泥浆浸透,腰侧那片肿胀隔着湿透的布料都能看出来。
他不敢用力碰,只拿指尖极轻地按了按边缘,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闷哼了一声。
他从腰间解下搜救绳,半蹲在她面前,把绳索绕过她的腋下,在她后背交叉,再绕到胸前,打了一个结实的八字结。
每一下都拉得很紧,但经过她腰侧时放轻了力道。
绑好之后他把绳头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拽了拽确认不会滑脱,才抬头看了一眼洞口。
泥壁湿滑,树根还在往下滴水,碎石不时从洞口边缘滚落。
他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试了试承重,然后双手抠住洞口的树根,腰腹力翻了上去。
肩后的旧伤在那一刻崩开了,火辣辣的疼痛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