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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护(第1页)

她转过身,白知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他很高,站在日光灯底下投了长长的一道影子,那道影子的尖端正好挨着她的脚尖。

她悄悄地走过去,现在他身旁。“谢谢。”顾西对白知许说,声音还是哑的,“刚才……谢谢你。”

白知许摇了一下头,像是觉得她不必说谢。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脸要不要敷一下?护士站冰块。”

“不用了。”顾西说。她坐下来,她把脸埋进掌心,掌心贴在被扇过的左脸上,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凉的手心,那种温差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白知许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杨科长夫妇在他们不远的位置。大概是确认不会再有什么事,才他也坐到顾西旁边。

顾西坐在那里,脸埋在掌心里,眼泪终于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她想起杨科长老婆手机里那些绿色的聊天框,一条一条的,从年前一直到上周,无孔不入,无休无止。她想起自己每次收到那些消息时的心情,那种被冒犯的、恶心的、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最后她索性不理会了,想着只要不回就不会有事。

但她错了。那些她以为可以无视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积累在另一个女人的愤怒里,每一句“在吗”都成了指向她的利刃,每一句“今天穿的很好看”都成了刺穿她清白的钉子。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可她此刻坐在医院走廊里,左脸肿着,袖口湿着,满脑子都是学校同事看她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里面有一种微妙的快感,她读得懂,一个女人被公开羞辱的时候,围观者总是带着那种眼神——嘴上说着同情,心里却有一丝“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季忘川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里的日光灯已经换了一轮,从上午的冷白变成了偏暖的色调。他穿着开庭时那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了一半,衬衫领口有两颗扣子散着,头也有些乱,像是跑着过来的。皮鞋踩在医院的塑胶地板上,脚步声比周围那些杂沓的鞋音都要清晰。

顾西听见那串脚步由远及近的时候,正低着头用指尖轻轻碰自己的左脸。肿起来的那道红印已经变成了浅浅的淤青,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碰一下还疼得厉害。白知许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两个人的中间空着一把椅子,椅面上放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是刚才护士站的小姑娘好心送过来的。

那个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顾西先看见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没有任何灰尘,和医院急诊大厅里这满地的污渍格格不入。她顺着皮鞋往上看,深灰色的西裤裤线笔直,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端端正正,再往上,是季忘川那张带着疲惫和紧蹙眉头的脸。

“怎么回事?“

季忘川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的时候,顾西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她没想到他会来,她甚至没想起来给他过消息。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才记起自己跟着赵老师的车来医院的时候,大概是在混乱中给季忘川了一条微信,具体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来医院了“三个字,还是了个定位,她已经模糊了。

季忘川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脸上,瞳孔明显地缩了一下。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又重复了一遍:“怎么回事?谁打的?“

顾西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哑的。她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她越用力那团棉花就塞得越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把那块裙子布料拧成了一团皱。

白知许先注意到了季忘川。他站起来,目光在季忘川和顾西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个招呼,但季忘川的视线始终锁在顾西脸上,像没看见旁边还有人似的。

季忘川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里面压着什么情绪顾西分辨不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得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杨科长的老婆……来学校闹了。“

季忘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急诊大厅,看见了对面的杨科长夫妇。杨科长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他老婆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贴着白色纱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季忘川的视线在那块纱布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落回顾西脸上。

“她打你的?“他问,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顾西点了点头。

季忘川沉默了一瞬。顾西等着他问下一句“为什么打你“,等着他说“我找她去“,等着他做出任何一种她在脑海里预设过无数次的反应。但季忘川没有问,他只是站了起来,然后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走,“他说,“跟我来。“

顾西怔怔地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她握过无数次,从谈恋爱到结婚,从温暖的掌心到偶尔凉凉的指尖。但此刻这只手伸在她面前时,她现自己竟然有些犹豫。她抬起头看着季忘川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表情,抿着唇,下颌线绷紧,眉心有浅浅的竖纹。那是他在法庭上面对不利证据时才会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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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把手放上去,自己站了起来。左腿有些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季忘川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很快地松开,改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有些紧,紧到能感觉到脉搏在被压着跳。

他拉着她往走廊尽头走。他走得很快,腿又长,顾西被拽得踉跄了两步,高跟鞋在塑胶地板上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了他的步伐,被他拽着经过了急诊挂号台,经过了输液区,经过了两个推着轮椅的护士,一直走到走廊最尽头那个楼梯间门口。

季忘川推开楼梯间的门,把顾西拉了进去,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腕。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合上了,出沉闷的一声响。楼梯间里很安静,比急诊大厅安静得多,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照亮了一阶一阶向上延伸的水泥楼梯。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和某种陈旧的潮湿气息。

季忘川转过身来面对她,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光从上面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

“现在告诉我,“他说,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些回音,“到底怎么回事。“

顾西靠在墙上,冰凉的水泥墙面贴着后背,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进来一阵寒意。她吸了一口气,把今天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杨科长的老婆找到了她的办公室,说那个女人手机里有聊天记录截图,说那个女人当着整个办公室的面骂她是小三,说她打了她一巴掌,说白知许冲进来推了那个女人一把,然后那个女人摔倒了,后脑勺磕在桌腿上,流血了,所以他们都来了医院。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尽量平,像在复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说到那一个巴掌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碰左脸,肿起的皮肤触到指尖又是一阵刺痛。

季忘川听着,全程没有打断她。他靠着对面的墙壁,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垂在地面上某个点,像是在消化她说的每一个字。顾西说完之后,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声控灯在这几秒里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看不见季忘川的脸,只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微微有些重。

然后他跺了一下脚,声控灯重新亮了。

“白知许,“季忘川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为什么会在医院?“

顾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她看着他,说:“他推了那个女人,所以他跟着来了。他说他推的,他要负责。“

季忘川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个动作,但顾西捕捉到了。他垂下眼,像是在咀嚼“他要负责“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说了一句话。

“莽撞。“

就那么两个字,从季忘川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扔一颗石子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往下坠了很久才听到回响。

顾西站在对面,靠着墙,看着他的脸。她等了很久,等到声控灯又灭了一次,他跺了跺脚让它再次亮起来,她才确定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他说白知许莽撞。

白知许冲进来推开那个女人,挡在她面前不让她挨第二个巴掌,跟着来了医院,说“有什么事我负责“。然后季忘川说这很莽撞。

顾西看着面前这个人,她的丈夫,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松了一半,额角有跑动后的薄汗。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死水,连涟漪都看不见。他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了,然后他评价了白知许一句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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