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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第1页）

救护车车厢里空间逼仄，顾西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起起伏伏，细小的水雾在透明罩内侧凝结又散去。护士正在监测她的心率，机器出规律的滴滴声，每一声都像是计时器在倒计时。季忘川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血迹已经干透，掌心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细线，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第三遍。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苗林。他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他按掉了。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苗林又打过来了。第四遍、第五遍。季忘川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名字，车厢里的机器声和警笛声混在一起灌进耳朵，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第六遍的时候他划开了接听键。

“喂。“

“季律，你昨天我的那个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

“我今天有事。“季忘川打断他，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不要联系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苗林显然没反应过来。“啊？但是下周就要——“

“我说了，不要联系我。“季忘川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苗林似乎听出了什么不对劲，声音放低了：“……季律，你没事吧？“

季忘川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眼眶红，下颌绷紧，嘴唇干裂起皮。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过头去看顾西。

护士正在给她手腕上的伤口重新包扎，白色纱布一层层缠上去，没一会儿就被渗出的血染出淡粉色。她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盖泛着青白，像秋天落在地上的银杏叶被雨水泡过之后的颜色。季忘川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很久，想起昨天晚上她给他盛汤的时候，那只手是暖的，指尖带着厨房里烟火气的温度。

急救车减，转弯，最终停下来。后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白炽灯的光涌进来，刺得季忘川眯了眯眼。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等在门口，快交接，顾西被移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出骨碌碌的声响。

季忘川跟在后面跑了几步，被一个护士拦在室门外。“家属在外面等。“护士的语气公事公办，说完就转身推门进去了。金属门在他面前合上，上面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门头亮着红色的灯，写着“中“三个字。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出细微的电流声。季忘川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白墙，膝盖上的伤此刻才开始疼，钝钝的，一下一下随着心跳的频率。他低头看了一眼——西裤膝盖处破了一个洞，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把布料黏在皮肤上，动一下就是撕裂般的刺痛。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出吱呀的声响。有人看他一眼，又匆匆移开视线。没有人问他是谁的家属，也没有人过来让他坐下。他就在那里站着，站了不知道多久，站到墙上的挂钟从九点一刻走到了十点过半。

他机械地掏出来手机，屏幕上亮“顾辰宇“三个字。季忘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拇指按在拨出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他不能联系顾辰宇。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顾辰宇说“你妹妹现在在室里生死未卜“，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攒了安眠药而我什么都没现“。

他找到顾西爸爸的手机号码“。

季忘川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他点了拨通键，把手机举到耳边，没响几声便听见那头传来顾西父亲苍老的声音：“喂？忘川啊？“

“爸。“这个字叫出口的时候，季忘川的声音是哑的。他清了清嗓子，但于事无补。“……顾西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

“她吃了很多安眠药。“季忘川闭了闭眼，“现在在室里。你们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吧。“

“哪个医院？“

季忘川报了地址。电话挂断的时候他听见那边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好像是椅子被碰倒了，有女人在问“怎么了“，然后电话就断了。季忘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指有点脱力，手机差点滑脱。

他开始在走廊里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十八步。再走回来，又是十八步。墙壁上的瓷砖映出他扭曲变形的影子，头因为出汗黏在额头上，衬衫领口歪了，扣子崩开了一颗。他停下来，把扣子重新系好，又理了理头，手指插进丝的时候带下来几根断。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西的父亲走在前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头花白了大半，走得快了身子微微前倾。他身后跟着顾西的母亲，身上还系着围裙，显然是出门太急忘记脱了，一只手被丈夫拽着，另一只手在抹眼睛。她比顾西矮半个头，身形消瘦，走路时膝盖有点僵，大概是老毛病又犯了。

“忘川！“顾父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皱纹因为焦急而挤得更深，“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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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忘川张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两位老人花白的头和顾母围裙上还沾着的面粉痕迹——她大概是正在做早饭，接到电话围裙都没摘就赶来了。那些话在喉间转了又转，最后只剩下一句：“……在，医生还没出来。“

顾母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顾父赶紧架住她，两个人靠着墙慢慢坐到走廊的长椅上。顾母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围裙上那片面粉随着她的颤抖簌簌往下掉。顾父拍着她的后背，脸上的表情木然，眼睛盯着室那扇门，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季忘川站在两步之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蹭到的暗红色血渍。那是从卧室地板上沾来的，一路跟着他上了救护车，进了医院，踩在医院锃亮的地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季忘川。“顾父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这位平时温和寡言的长辈此刻喊他全名的语气让季忘川心头一凛。

他抬起头。

“你跟我说实话，“顾父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有血丝，“是不是你们吵架了？是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我女儿她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她从小到大都懂事，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能让她走到这一步的一定不是小事。你跟我说实话。“

季忘川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不是，我们没有吵架“，想说“她昨天还做了晚饭，还开了红酒，还笑着对我说再见“，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现，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就没看过她一眼“。但这些话在他胸腔里挤成一团，最后出口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顾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失望，比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顾母的哭声低下去了一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声音颤巍巍的：“前几天还好好的……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说五一放假在家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