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她毫无爱意的上下打量着我的脸,一只手松开我的头发,扯着我的脸颊又往上摸到我的眼睛,我闭上眼,眼皮在她的拇指下跳动。
她扯开嘴角,讥讽的笑了:“长成这样……呵……宇智波……真恶心……”
她喃喃着,声音又低又哑:“早知道这样没用……早知道怎么藏都没用,就该多让你出去走走。”
她撕去温柔的外衣后,里面是恶毒满盈的毒液。
她忽然又抓紧我的脸,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
“早知道这样,小夜,早知道这样……”
“我该多带你出去看看的。”
我疼,好疼。我痛得流出眼泪来,我说:“母亲,好疼啊母亲。”
她的指腹被我的眼泪灼伤般迅速松手,另一只手也放开了我的头发。
我抓着母亲的手抱在怀里,我说:“母亲,好疼。”
母亲转过头去,不去看我。
我不管不顾的,又仗着自己年幼任性的抱着母亲不松手。
母亲很痛苦啊。
她身体里的眼泪发酵成了酸涩的毒液,她很痛苦啊。
她爱着我,所有她优秀的孩子里,她最深爱着的是懒惰笨拙的我。
她痛恨着这里,却又放心不下她软弱的女儿。
在我那不曾被允许走入战场的日子里,母亲同我一起在族地里枯坐。
我上了战场后,多了片刻的自由,那母亲呢。母亲也是宠物猪吗?那她的主人又是谁?
她是否憎恶着,痛恨着自己的命运?
对她试图想要改变命运的女儿,是否也憎恶着?
一如她憎恶着自己。
母亲令我足不出户,隔绝了由下而上的窥探和索取,却防不住来自上方的掠夺。
宠物猪是无法拥有另一只猪成为自己的宠物的,猪没有资格做主人。
她深爱我,爱到要痛恨着我。
恨我最像她,恨我不是男孩,恨我偏偏生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眼睛,恨我长出想要逃走的心。
但在这个世界上,她比所有人,任何人都要爱我。
恨我也没关系,活下来吧。
求你。
我那时候,做了很多无用功。
她睡不着的时候,我坐在旁边陪她。她偶尔清醒一点,我就努力跟她说一些高兴的事。
有一天,她清醒了很久。
母亲对我说:“小夜是一个令人喜欢的孩子。”
我说:“母亲喜欢我的话,就留下来吧。”
她没有回答,我又说:“我不能没有你。”
谁都知道说这种话没用,可是我还是说了。人到那个时候,总会开始说一些没有用的话。因为有用的办法早就试完了,剩下的只有恳求。
母亲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睛很温柔,也很难过。
她自顾自的说:“在小夜身上,总是能找到答案。”
我听不懂。
我说:“我什么都没有给母亲。”
她爱惜的摸着我的发尾,露出粲然一笑:“所有人都会爱着小夜的。”
“有了小夜之后,我很幸福。”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有母亲也很幸福。”我说,“所以母亲不要离开我。”
我一遍一遍地求她。
不要走。
留下来吧。
母亲后来已经听不清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