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说不成,“今儿大喜的日子,前头宾客如云,您不比寻常新娘子,想想,在自己的地盘做东,哪有不露面的理,快起来,外头的男女老少都盼星星盼月亮,等着见一面您的花容月貌呢。”
这些年公主都听惯了,公主的容貌,王朝的荣耀,人人都是这么夸她的。
千尊万贵的公主,其实有个“很好养活”的乳名,圆圆,是已故皇后取的。
现在来看,已故皇后一定是眼见为实的写实派了,一双慧眼,早早预见了公主如今的珠圆玉润。
她有雪做的骨肉,丰肌粉玉,又有柳条般的匀停身段,盈巧柔韧,换下沉重宽大的凤冠霞帔,换上件华贵的宝红色广袖云霞宫装裙,眉心再描一朵应景的牡丹花钿,正衬公主扉颜腻理的脸盘儿。
那种鲜妍夺目、润泽饱满的光彩,光瞧一眼,都能教宾客临照增辉了。
重新施好了妆,公主睁开眼,左右对镜照了好半刻,被自己美得精神都抖擞了,勾起嘴角一笑:
今天也是对自己超满意的一天!
要么说公主的人生没有烦恼呢,甭管到哪儿,公主只要吃好、睡好、美好,心情就会好。
临走留了岁岁在房中,公主带上平安出了华庭,便往前头设宴的闲云台去,可公主也是头一回游公主府,七弯八绕地,一头扎进片花团锦簇中,还没寻着出路,先听见有人藏在花底下咬耳朵了。
“自从前几年闹反贼,京中有多久没这么声势浩大了,卫国公府如今的面子,可真够大的呀!”
“他们家现在功劳最大嘛!”
那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女声,“霍氏是个好命的,年轻时男人能打,她妻凭夫贵,从来趾高气昂,结果男人残了、大儿子也没了,眼看要熄火,又指望上个能耐的小儿子,生生续上了这把火!”
“现在又娶了公主,摇身一变,祖上下地插秧的泥腿子,飞上枝头成皇亲国戚了。”
可马上有人从鼻孔里不屑地喷出声冷笑,“也就你们头发长见识短,才当这真是天大的恩宠。”
旁人轻哼,“我们见识短,哪儿比得上你冯夫人,谁不知道去年最是你跟霍家来往殷勤,几次三番托媒人想给你家小姐们说亲,霍家不知怎的就不答应,现在有人吃不到葡萄就改说葡萄酸了?”
嘴上说是不知怎的,其实话里话外,还不就是笑话她家的小姐们,个个给人挑都挑不上眼。
那位冯夫人,公主听着是有些眼熟的,但一时半刻没想起来,也不爱听些背地里蜇人的闲话。
霍家如今树大招风,招人眼红也不稀奇,公主没趣地转身就想走。
可冯夫人教周围人笑出气性儿了,拐弯都懒得再拐,“都是一群眼皮子浅的!”
“他霍家是立了功,大功,可等到要论功行赏了,早该功名利禄给下去,收回的三王爷封地,当时正缺个有手腕的人镇守,以防死灰复燃,底下又生动荡,朝中早就有人举荐他霍平章的。”
“可结果呢?”
“上头不同意,反把他召了回来,扭头派个自家二皇子代天子行事,瞧得出这里头的深意吗?”
“霍平章功劳太大,可再封官身就是王侯,势大欺主,那就让他娶公主,以皇亲国戚殊荣,替代实际的官身封赏,先慰其心。联姻后,就以不舍公主为名,将他留在京城,顺理成章收其兵权。”
“霍平章在京,军中群龙无首,再派自家人去监管、接手、收服,这叫什么,叫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原该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现在变成个富贵窝里的闲人,我可不晓得有什么好酸的。”
冯夫人说着摘下朵花,“哼,花开过盛,伤枝,老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瞧着吧……”
“你在说些什么坏话呢?”
花丛底下陡然冒出道稚嫩的嗓音,冷不丁的,倒把在场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冯夫人拧着眉,回头朝声音来源一探,马上就变脸笑了,“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泥丫头?”
“哦……我认得你,霍家小小姐,怎么搞得,鞋子都不见了?”她朝穿红褂的女孩儿走近,笑着指她踩在泥地上的脚丫,“哎呀,瞧这孩子,怪不得听见人讲,小孩子二脚趾比大脚趾长——”
“先死爹,后死娘。”
这话恶毒得教后头几个女眷都面面相觑。
那孩子站在花丛底下怔住了,倔强咬紧嘴唇,包着满眼泪花,脸颊白得像生受了两记耳光。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公主自小也是个没娘的孩子,听不得这些,路见不平就要出手,什么恩什么怨,欺负小孩子,还非赶人家鲜花着锦的时候,往烈火烹油的锅里泼冷水,也不怕油星子溅出来,先把自己个儿烫了!
揣着难得的气性儿,公主提裙从花丛小径里转出来,谁知那孩子恼急了,抓起地上的泥就朝人扬。
“坏女人!打死你!”
泥点子又不长眼,认得谁是坏女人?
公主就那么结结实实地,小跑着,迎面接了自己满身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