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午后。青州府。
颜静如收到家书的时候,正坐在偏院里给两个孩子喂奶。
守元和守柔,正月十八生的龙凤胎,如今已经满月零六天。两个孩子长得很壮实,颜静如一个人喂不过来,奶娘在旁边帮衬着。
守元吃奶的时候很安静,闭着眼睛小嘴一鼓一鼓的;守柔恰恰相反,一边吃一边小手乱抓,抓了守元的脸抓了奶娘的袖子,最后抓到了颜静如垂下来的发丝上,攥着不撒手。
仆人把信递进来的时候,颜静如正低着头。
她看到信封上“静如吾女”四个字,那是父亲的笔迹,她认得。
父亲的字和别人不一样,他写“静”字的最后一横总是不写完,留半截。
这个习惯她从小到大看了十多年。
她让奶娘把两个孩子先抱走,然后拆开信。信很短,她扫了两遍就看完了。
“……守元、守柔满月将届,父已备金锁一对,不日遣人送至青州。汝夫君近日所行之事慎重为上……嘱其行事须留余地,余地不在兵,在理。有理则兵不孤。勿念。”
颜静如把信折好,捏在手里。
她没有哭,颜家的女儿不轻易哭。
她只是坐着,望着窗外后院的方向。
父亲信里没有提“妖人”两个字,没有提“公函”两个字,甚至没有提“朝廷”。
他只说了两件事:一是给外孙外孙女备了金锁,二是嘱咐女婿“留余地”。
但颜静如读懂了他没写出来的东西。
父亲是济南知府。
父亲收到了关于青州府的公函。
父亲没有选择落井下石,也没有选择明哲保身,他写了回函,还写了家书。
回函是给朝廷看的,家书是给她看的。两封信合在一起,父亲站到了她这边。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的孩子,是因为她孩子的父亲。
“有理则兵不孤。”颜静如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父亲是读书人,一辈子信一个“理”字。
这句话的意思是:林正安如果占着理,他的兵就不会是孤军。
父亲的回函,就是替林正安把“理”这个字坐实。
她把信收进妆奁最底层,和那对龙凤胎出生时林正安送她的玉锁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虚掩着。颜静如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正安正伏在舆图上。她很少来书房,在济南府的时候她来过一次,那还是正月十八难产之前的事。
她不常来的原因很简单:这家里能陪夫君看舆图的人太多了,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插进去。但今天她必须来。
“夫君。”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妾身父亲来信了。”
林正安抬头看她。
颜静如把信递过来,她没有把信藏起来,尽管父亲的信上写的是“给小姐不给姑爷”。
她不藏。
因为她知道,这个家最大的财富就是没有藏着掖着。
父亲信里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她更不需要瞒着夫君。
林正安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到“余地不在兵,在理”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他把信还给颜静如。
“妾身父亲在官场二十年,从来只做一件事,不站队。”颜静如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但他这次站了。不是站在夫君这边,是站在理这边。
夫君占着理,他就站得住。所以夫君,“她抬起头看着林正安,眼睛里有一种和以往不同的坚定,”,夫君一定要占住这个理字。
不是为了妾身父亲,是为了所有人。那些跟着夫君的人,护卫队的人、曹大海的人、邓老汉、谭教授、还有妾身,我们所有人跟着夫君,不是因为夫君能赢,是因为夫君站在理上。理在,人就不散。“
林正安看了她很久。颜静如站在门口,逆着光,她的身形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挺直。
生完龙凤胎之后她瘦了一些,但脸色好了很多。她不是所有妾室里最漂亮的那个,也不是最温柔的、最泼辣的、最聪明的。
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别人没有的,官宦人家嫡女的那种分寸感。这种分寸感让她在任何场合都知道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该说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了。”林正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