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像一个在等待宣判的人:“我们当然不会一直瞒着你,我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一方面是尴尬,另一方面是害怕……对不起,小启,是我让叔叔瞒的,我怕你知道之后,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江岩嘴角带着苦涩的笑容:“叔叔很多次想和你说,都被我拦下了,我一直拖着,拖了三年,拖到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了,但还是不敢说,终于,这回我们可以开诚布公了。”
唐启从来没见过江岩这副等待审判的样子,哪怕是在以前穷着的时候,江岩在他面前也一直是成熟稳重的大哥哥模样,三年下来,他己经习惯依赖江岩了。
一时间,唐启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心里那句“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的狗血台词,在看到江岩这副表情的时候,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不生气,而是生气了,但不知道该对谁发火。
对他爸?他爸跟他妈和平分手,单身了十多年,正儿八经找了个对象,他有什么资格发火?
对江岩?江岩是他最好的朋友,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喜欢上他爸其实没什么对不起他的,瞒着他也只是因为大重视他们的友情了,江岩以前就是带点自卑的。
“其实,本打算这次你回来就跟你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唐清昭坐得很直,姿态是一种在谈判桌上才会有的郑重,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父亲对儿子撒谎之后才会有的歉意,“没想到阴错阳差让你提前看到了。”
唐启看着他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爸在紧张。
那个在商场上面对上亿合同时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面对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肩膀僵硬,暗地里呈现出一种紧张的姿态。
他爸在紧张什么?
怕他不同意?怕他闹?怕他说出“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这种话?
唐启从来没有想过他爸也会有害怕担心这种情绪,或许,也曾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想着“如果我儿子不接受怎么办”。
“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不沉稳、靠不住吗?”唐启声音有些沙哑。
唐清昭:“以前是,现在不一样了。”
“爸,你要不要这么直白啊!”唐启顿时噎住。
当时十六岁的男孩子嘛,肯定成熟不到哪里去,从贵族学院毕业后,他回忆起以前也会觉得自己幼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唐启的手握成了拳头,松开,又握成拳头,又松开,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
“你们两个人,背着我,眉来眼去了那么久!哼,小日子过得真滋润啊,亏我在国外还担心你们会不会在夜里孤单寂寞冷!合着我就多余!”他的声音拔高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荒诞,“要做什么就回房间啊,你们还没拉上窗帘,就没想过被人撞见吗?”
江岩:“没打算在客厅做到那一步……”
“那一步?”唐启一时间有些牙酸,脑袋里不由浮现出好兄弟和他爸一些不可名状的场景,吓得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简直比看恐怖片还恐怖。
可恶,这居然真的不算乱轮!
他双腿一软,重新坐回沙发上,把后背整个贴在沙发靠背上,妥协了:“我问个问题,你们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江岩说:“打算在我的生日宴后就跟你说。”
唐启双手环抱,半眯着眼睛:“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
江岩老老实实地说:“我跟叔叔关系近的亲友都知道,还有圈子里的一些合作伙伴也都猜到了。”
“……所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唐启人都麻了。
今天,他就是全也界最孤独的人。
“那谁第一个知道的?”
江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唐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个名字:“你大伯。”
“大伯知道?”唐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是我那个大伯吗?那个很严肃的工作狂大伯?那个性格顽固古板的大伯?”
唐清昭点了点头。
唐启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过了好几秒,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我在你们眼里的信任度竟然还不如大伯吗?明明他才是整个家里对可能棒打鸳鸯的人吧!”
唐清昭:“还记得你大伯上次来我们家,我跟他在书房里谈话的事吗?就是那次,那次也是我带小江一起去外面吃饭,被他撞上了,不得不承认。你大伯准备棒打我们,但被我反棒打回去了。”
“……成年人的博弈啊。”唐启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过更好奇的是,“爸,你是怎么棒打大伯的?”
“既然你大了,我就不瞒你了。”于是,唐清昭就阐明了唐清崇和妻子双双出轨,目前是为了利益离婚不离家的状态,听得唐启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老天啊,他那个大伯和大伯母,背地里竟然这么狗血、这么新潮吗?还离婚不离家!
感觉这都比他爸和岩哥谈恋爱更离谱了!他爸和岩哥谈是谈了,但至少没在他面前崩人设啊!
“爸……要不怎么说拉踩老套但有效呢,我觉得跟大伯和大伯母相比,你和岩哥,真的算冲出也俗阻碍的纯爱了。”
唐清昭看着唐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长大了,能够理解你爸和你岩哥的难处了。”
“我没有那么小心眼吧,难道我以前很爱护闹吗?”唐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你们要是早点告诉我,我顶多生气两天,第三天就没事了。但你们瞒我三年,我现在至少得生气三个星期——不,一个月。”
江岩真诚地说:“我们错了,以后不会了。”
唐启看了江岩几秒,伸出手,在江岩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捶了一下:“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但这一拳是你欠我的,以后要跟我爸好。”
然后他转过去看他爸,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在唐清昭的肩膀上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