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擎野的手指还在抖。
他把那个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灰布包推到林阮面前。粗糙的指腹顺着布包的边缘,一点点掀开外面那层硬的粗布。
十五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外加三张全国通用的布票,就这么大喇喇地摊在桌面上。钱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印子,纸币的褶皱里甚至卡着几粒洗不掉的白石粉。
“给你的。”贺擎野把手缩回去,死死贴着大腿缝,“供销社那件粉色的衬衫,你穿肯定好看。”
林阮盯着桌上那几张带血的纸币,只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她不出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贺擎野那张透着青白色的脸。
“你半夜去采石场砸石头,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就为了挣这个?”林阮指着桌上的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贺擎野不敢看她。他偏过头,局促地搓弄着粗布裤腿,粗糙的布料在掌心出沙沙的摩擦声。
“我力气大,砸石头快。”他干巴巴地解释,“那件衣服十五块钱,要三尺布票。我算过的,正好够。”
林阮看着他那双肿得老高、皮肉外翻的手,再也憋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直接落在桌面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我多看两眼就是想买吗!”林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个灰布包跳了一下,“那料子下地干活一天就得挂烂,我昨天就跟你说了我不喜欢!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不要命了!”
贺擎野彻底慌了神。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直接带翻了身后的长条板凳。板凳砸在地上出一声闷响。他笨拙地抬起那只包着纱布的左手,想要去擦林阮脸上的泪水,手伸到一半却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手上全是洗不掉的石粉和泥垢,怕弄脏了她的脸。
“别哭。”贺擎野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我不疼的,真的。一点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林阮一把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腕。她把桌上那个灰布包抓起来,连钱带票一起塞回他的手里。
“这钱我不要。”林阮咬着牙,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拿去给你买药补身体!你这身伤要是炎了,命都没了!”
“我不要药。”贺擎野反手扣住林阮的手腕,力气极大。
他直接把那团钱票重新塞进她的掌心,两只宽大的手掌死死包住她的手。
“我赚的钱就是给你花的。”贺擎野咬死不退,态度强硬得像一块砸不烂的青石板,“你不收,我就把它扔灶膛里烧了。”
林阮感受着掌心里钱票上滚烫的温度,还有贺擎野手心粗糙的茧子。她抬头看着这个固执到极点的男人,心里的火气像被一盆温水浇灭了。
“好,我收下。”林阮把钱票攥紧,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碘伏瓶子,“但这钱怎么花,我说了算。”
贺擎野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重新把板凳扶起来坐好,乖乖把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递过去。
林阮拿起棉签,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帮他清理伤口里的脏东西。
“贺擎野,你给我听好了。”林阮一边缠纱布,一边头也不抬地警告,“以后再敢瞒着我干这种卖命的危险事,我就把你连人带铺盖卷一起扔出院子,听见没有!”
贺擎野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听见了。”他低声回答。
第二天清晨。
镇上的供销社刚开门。售货员打着哈欠,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慢吞吞地走到柜台后面。
林阮大步跨进供销社的门槛。她今天没推独轮车,也没带贺擎野。她径直走到玻璃柜台前,手掌往台面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