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乌扶住她手臂的动作立刻谨慎了许多:“外面冷,郡主快进去。屋里的炭火早就烧起来了。”
玉娘点点头,跨过院门。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悬着的铜铃,随后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
回府后,沉止戈命府中几名医官一同替沉昭复诊。几人反复验过伤处,确认筋骨无损,也没有留下隐患,只需安心静养。
大约又过了十日,沉昭已完全恢复了日常起居。
也是在这些时日里,玉娘开始渐渐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最初几个月,她除了容易困倦、胃口反复,身形几乎与从前没有分别。可近来腰间的衣带似乎一日比一日紧,沐浴后低头看去,原本平坦紧致的小腹也终于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隔着厚重冬衣仍看不真切,指掌覆上去时,却能清晰触到那处与从前不同的圆润与微硬。
有一回夜里,她侧卧在榻上,腹中忽然掠过一阵极细微的颤动,像有一尾小鱼在水下摆了一下尾。等她屏住呼吸,将手覆上去时,那点动静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呆呆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掌心许久没有移开。
从那以后,她似乎每天都能现一点新的变化。有时是襦裙的绳结比前一日系得更松些,有时是腹中毫无征兆掠过的一阵胎动。
她开始让阿乌替自己寻来各色细软的绢料,一匹匹放在手中摩挲,又请府中的绣娘过来,询问哪一种更适合给初生婴孩做贴身小衣。几个人围着案几商量了半日,从衣料说到针脚,又比着样子裁出几张小小的纸样。
夜里闲下来,玉娘不知不觉又找出了针线,照着白日里看过的样式,试着缝了一只极小的布袜。
只是她并不擅长这些细致的针线活,最后缝出来的袜口一高一低。玉娘拿在手里皱着眉端详许久,最终还是趁无人看见,悄悄藏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恰逢这日天色晴好,街上的积雪已经清理干净。玉娘听阿乌说城中有一家专做婴孩衣物的老铺,便想亲自去看看。
沉昭伤势大好后,便重新接手了府中与军中的事务,只是每日处理完手头的事仍会到她院里坐上一阵。此时他正坐在窗下,翻看案上零散堆放的绢料与几件尚未缝成的小衣,闻言道:“让人将东西送进府里便是。外头的雪还没化尽,路上也滑。”
“送进来的东西再多也未必有我想要的。”玉娘坐在他对侧,将手中的册子合上,“我只去一会儿,挑完便回来。”
沉昭知道她既已作了决定,再劝也没有用,便转头吩咐沉穆准备马车,多带两名护卫随行。
一行人才走到府门前,便见顾琇已经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一袭深青色圆领袍,外罩玄色大氅,正负手立在阶下。见玉娘出来,才抬眼道:“我也要入城,正好同路。”
沉昭看向他:“顾侍郎要去何处?”
顾琇不答,只抬手替玉娘掀起车帘,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玉娘看了看两人,无奈地裹紧披风,踩上脚踏:“既然都要去,便不要站在风口耽搁了。”
衣物铺子开在城中最为热闹的一条街上。门面虽不大,里面却摆满了各色小衣、襁褓和木制摇篮,柜台上还悬着虎头帽与绣了吉祥纹样的肚兜。
掌柜认得镇北王府的车驾,亲自将3人迎进里间。
玉娘打算先挑几匹贴身用的细绢。
她刚摸过其中一匹,顾琇便道:“这匹染色太重,遇水容易脱色,给婴孩贴身穿不妥。旁边那匹更软些,你从前做寝衣便惯用这样的料子。”
沉昭伸手捻了捻布面:“贴身穿倒是合适。只是庭州冬日漫长,孩子出生时天气未必已经回暖,外面还要裹一层薄毡。”
顾琇侧过脸:“毡料粗硬,隔着襁褓也未必舒服。”
“所以只用在最外层。”
“玉娘若抱得久了,手臂也受不住。”
“可以将毡做薄些,内侧再覆一层软绒。”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都说得客气有礼,实际却寸步不让。
掌柜捧着布匹站在一旁,听得头皮麻,不敢贸然插话。
玉娘将两匹料子都取来,放到一旁:“里面用细绢,外层照阿昭说的做薄些,边缘再添一圈软绒,不要太厚。”
顾琇垂眼看着她选定的布料,没有说话。
掌柜连声应下,又让伙计捧出几件已经做好的襁褓。
“这几件尺寸都差不多,只是束带长短各有不同。”他说着,从柜下取出一个用棉絮和细沙填成的布偶,分量与新生儿相仿,“孩子刚出生时身子软,产妇又虚弱,头几日大多要由家中郎君帮着抱一抱。我们铺里的襁褓,都要先让孩子的阿耶试过,才好调整系带的位置。”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沉昭身上,又迟疑着转向顾琇。
方才听他们一来一往,好像都和面前的娘子关系匪浅,两人衣着气度又皆非寻常……
掌柜捧着襁褓,心里越没底。
这位娘子的郎君,到底是哪一个?
屋内一时安静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