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什么?他怎么好像没听清?
是说的反话吧?
众人看看柳娘子,又看看沈老爷,神情愈古怪,只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看不懂事态展了。
柳娘子笑看着沈老爷,语出惊人:“老爷当初对着害死我女儿的畜生不就是这么和我们说的吗?怎么如今轮到自己女儿了,就大度不起来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撞击着所有人的耳朵,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这话里的信息量有些大——
众人皆怔然看着柳娘子,又看向沈老爷,神情或恍然或微妙。
“你在说什么?”沈老爷愕然道,并未明白柳娘子话中深意。
不过在侯府待了几天而已,就叛变了?
什么害死她女儿的畜生?他说什么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有,她不是只有一个早死的儿子吗?哪来的女儿?
这时张朝晖忽然开口:“与盈袖合谋杀害沈三娘的,是你吧?”
沈老爷一愣,转头看向张朝晖,乱成一团的脑子霎时破开一道亮光,他猛地起身,瞠目看着柳娘子:“是你?!”
柳娘子微笑:“是我。”
沈老爷瞪着她,胸膛起伏,震惊过后,便是愤怒:“你!竟然是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他怀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怀疑过她!
整个沈府,谁不知道柳娘子最是温柔良善,平日里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从没和人红过脸,就算有人嫉妒她得主子的宠故意针对她,她也从来都是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因此没少被三娘和夫人念叨说她脾气太软。
柳娘子是跟着三娘从川中来的,在沈家老宅侍奉了三娘三年,加上京中两年,跟在三娘身边整整五年。
三娘从小养在祖父母膝下,与父母聚少离多,柳娘子的陪伴和照顾,填补了这部分空缺,相比亲生母亲,三娘却更依赖柳娘子。
“三娘把你当母亲一般看待,什么好事都想着你,关心你,敬你,爱你,对你毫不设防。”沈老爷又悲又恨:“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柳娘子依然笑着,眼里却流下泪来:“谁让她是你的女儿?我经历过的丧女之痛,家破人亡的滋味,自然也要让你好好尝一尝。”
她说着慢慢收了笑,冷冷看着沈老爷:“我为了今日,筹划了整整六年,沈明谦,你可满意?”
六年?
“你是故意接近三娘的?”沈老爷怒视她,双眼血红:“为什么?”
“为什么?你竟还问我为什么?”柳娘子仰头哈哈笑了,猛地上前一步,“沈明谦,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沈老爷看着面前这张脸,相比其他厨娘,她显得过于瘦削,也更加苍老,两颊微微凹陷,眼角堆满细纹,两鬓白多过黑。
他似乎依稀想起来什么,但那画面从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不见了。
柳娘子见他这幅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不由悲愤交加,害人者,却根本不记得自己害死过人,何等可笑?
“咸宁十七年,你在嘉州荣川县任知县,是年六月十八,你判过一桩案子,可还记得?”
沈老爷皱起眉,十年前的事,他哪里还记得这么清楚?再说了,他任知县那几年判的案子不知凡几,岂能件件都记得?
柳娘子冷笑了一声,讽刺道:“沈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咸宁十七年六月十八,荣川县东街拐枣巷第三户,生过一起伤人案,伤人者,乃是那户男人在外养的姘头,在与正妻争执间,用剪刀将其捅伤。”
随着她话音响起,沈老爷神情渐渐恍然,记起来这件事。
那是他任荣川县知县的最后一年,那一年任满后,他便离开了荣川县,回到京城,由父亲周旋,给他谋了个京官的缺。
“沈知县当庭判了那姘头绞刑,而对妻子不忠、并放任姘头伤害自己妻子的丈夫被判了无罪释放,同时,还驳回了妻子提出的与丈夫义绝的请求,言其只是一时糊涂,既有悔过之心,当给予改正的机会。”柳娘子说着轻轻笑了,眼角流水划过脸颊,滴落到她死死绞在一起的双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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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爷皱眉:“我不过是按照律法行事,有何不妥?你竟因此便记恨于我,谋划复仇吗?”
柳娘子猛地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死死摁在圈椅靠背,沈老爷猝不及防,后背被硌得生疼,忍不住怒道:“放开我!”
捕快上前擒住柳娘子的手臂,试图将她拉开,然而柳娘子手劲格外大,攥着沈老爷的衣襟死不松手,沈老爷也跟着被从椅子上拉起来,颇有些狼狈。
“按照律法行事?都是狗屁!”柳娘子一双眼恨得绿:“你知不知道,你驳回义绝后不过短短三天,那畜生就在醉酒后将我女儿折磨致死,我女儿被现的时候,身上一丝不挂,没一处好地方!”
“那畜生害死我女儿后便逃走了,我们求告官府,你连面都没露,不过派了几个差役走了个过场,便草草结案,那畜生至今还逍遥法外,这就是你所谓的按照律法行事!”
“她爹当场吐血,没几天就去了,我儿子想为他姐姐讨个公道,被衙门皂吏打断双腿成了残废,郁郁而终,你告诉我!这叫按照律法行事!”
她说话声一声比一声高亢,面目狰狞如鬼,瞪着沈老爷只恨不得食其血啖其肉。
沈老爷神情震惊,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我……我不知道这件事。”
柳娘子忽然松了手,似乎冷静下来,轻轻笑道:“你当然不知道,我们沈知县忙着接待京里来的大人物呢,哪里会知道我们这等小民的芝麻小事?”
坐在角落里安静看着堂中热闹的妘缨神情一顿,倏然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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