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墓内部的光,比外面更冷。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昏暗,也不是封闭地宫里该有的阴沉,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金色寒意。
山体内壁由无数层金纹与古老矿脉交错而成,像是某种活着的骨骼,纹路一层叠着一层,从山脚一路延伸到深处,彼此缠绕,彼此锁死,把整座帝墓铸成了一口真正意义上的牢笼。
何平安一步踏入,身后那道被镇世鼎压出的裂口便缓缓合拢。
他没有回头。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碎裂的金石与断开的骨纹铺成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两侧竖立着残缺的石柱,每一根石柱表面都铭刻着不属于妖族的古字。
那些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可在何平安的神识扫过时,依旧能从中感到一股久远而坚实的镇压之意。
那是人族的封印手段。
更准确地说,是大乾皇朝最鼎盛时留下的痕迹。
易丹阁在他神魂深处轻轻一震,像是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旧主,又像是突然感知到了一道尘封多年的同源气息。
那种震动并不剧烈,却极其强烈,何平安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易丹阁正在主动“醒来”。
不是被他催动,而是自苏醒。
下一瞬,一缕缕金色光丝从易丹阁内部缓缓溢出,顺着何平安的经脉游走,像是被某种遥远的呼唤牵引。
那些光丝不属于灵力,也不属于单纯的法器之光,而是一种更高位阶的气运共鸣。它们穿过何平安周身,沿着帝墓内壁的古老纹路一路向前,引向这座地宫的最深处。
那里,有东西在等他。
前方是一片崩塌过的巨大殿厅。
殿厅顶穹早已碎裂,裂缝之间仍残留着妖金与人皇法印碰撞后的痕迹。
地面上遍布深坑,坑中不是血,而是一层层烧成琉璃状的岩面,像是曾有天火在这里长久焚灼。殿厅中央,一座古老的大印悬浮在半空,印身四方,通体青金,边角却带着极淡的暗红锈色,仿佛它已经在这里悬了千年万年。
大印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字。
那些字不是妖文,而是人族古篆。
何平安目光落下去时,心神微微一震。
大印之上,四行古字清晰可见:
“第二重封印,以妖帝为锁。”
“斩因果链,妖帝自解,气运当归。”
“昔日大乾人皇,镇天锁地,封妖于此。”
“后世人若得见,勿疑,勿怯,勿贪。”
何平安看着那几行字,眼底没有太多波动,可心中已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临时布下的阵。
这是一座早就写好了结局的局。
有人在很久之前就知道妖帝会走到这一步,知道它会将自己锁在帝墓深处,知道它会贪图人族气运,迟迟不肯突破,甚至知道它最终会在某一刻,因贪而误,因误而破,因破而亡。
而这最后一重封印,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困死妖帝。
而是为了等一个能斩断因果链的人。
就在此时,身后废墟中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妖帝从崩裂的殿基上缓缓站起。
它的金乌真身已经不再完整,羽翼上布满裂痕,金焰时断时续,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撕走了大半妖气。
可它站起来的时候,气势却没有立刻衰落,反而像一座压在地底多年、终于被打开闸门的火山,开始以一种可怕的度向外翻涌。
它看着何平安,眼神并不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杀意。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然,也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轻松。
何平安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妖帝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心中便已明白,这头妖帝并不是不知突破之法。
它知道。
它早就有一丝可能自己跨过那一步。
可它没有。
因为它既怕又贪。
它怕的是一旦突破不了,就会身死道消。
它贪的是人族五成大乾气运中剩下的那一部分未曾被完全收回的余脉。它想把那部分气运吞得更干净些,想再积蓄得更稳些,想让自己的破境不是“有可能”,而是“绝不会失败”。
于是它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