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二十万人命
&esp;&esp;谢昭跟着小童走到茶屋门口。
&esp;&esp;脚还没落地,小凤已经干脆利落地抛弃了那个被它啄了一路的引路小童,翅膀一振,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屋内那人的手指上,低头啄了啄他的指尖,又偏过脑袋蹭了蹭。
&esp;&esp;谢昭刚要招呼一声,诸葛明就抬手挥出一道灵力,那道灵力太慢了,慢的谢昭连躲的念头都没有。
&esp;&esp;如水的灵力到了谢昭身前,却是绕过谢昭,完整地裹住了他腰间的承影剑。
&esp;&esp;剑身被这层灵力一裹,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esp;&esp;剑柄上的平安结剑穗在灵光里晃了一下,那颗玉石里一道极淡的金光闪过,又迅速暗了下去。
&esp;&esp;谢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抬眼看向诸葛明,目光里带着询问。
&esp;&esp;诸葛明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后退开一步,让出门槛到茶桌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进来坐吧。”
&esp;&esp;谢昭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esp;&esp;檐角的铜铃被门框震动,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响。
&esp;&esp;屋里萦绕着蓍草清苦的气息,混着安神香淡淡的暖意,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让这间茶屋在清冷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esp;&esp;诸葛明走到案前坐下,指尖捻着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慢悠悠地落进龟甲之中。铜钱撞击龟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esp;&esp;谢昭没心思品茶寒暄。他在诸葛明对面坐下,声音算不得好,但还算压得住:“你和沈砚说了什么。”
&esp;&esp;诸葛明没有立刻回答。
&esp;&esp;他摇了摇手里的龟甲,铜钱在里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esp;&esp;片刻后,他放下龟甲,半是思索半是回忆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沈砚很久之前来找过我。大约……四五十年了吧。他来求一个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
&esp;&esp;谢昭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甚至不需要问诸葛明是不是给了,沈砚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把他从天道手里硬生生抢回来,这背后果然有诸葛明的手笔。
&esp;&esp;“你给他了。”
&esp;&esp;这不是疑问句。
&esp;&esp;诸葛明轻笑了一声:“是。我知道他要复活的人是你。我没有拦他,也给了他禁术的指引。”
&esp;&esp;他停了片刻,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事,“但我也告诉过他,天道轮回,自有定数。被这样强行从生死簿上拽回来的人,得不到天道的认可。你的死劫依旧会落下。”
&esp;&esp;谢昭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esp;&esp;“阿昭,我知道你不愿意让别人背负你的生死。所以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esp;&esp;谢昭抬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esp;&esp;“北宫的禁术上面用的字迹很难辨认,他来问我,于是我和他说,”诸葛明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回忆某段让人出乎意料的对话,“若是二十万百姓的命可以换你回来,他会怎么选。”
&esp;&esp;谢昭搁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若他选了第一条……按照他之前的性格,他早就杀回去,要让沈砚偿命,然后再自杀谢罪。
&esp;&esp;可这一秒他脑子里闪过的只有,他和沈砚要去一起赎罪。
&esp;&esp;诸葛明没有观察他的反应。
&esp;&esp;他拿起龟甲,轻轻投掷在桌面上,铜钱随之散落。他伸手慢慢摸索着第一枚铜钱,指尖在凹凸的纹路上停了很久。
&esp;&esp;“或者,施术者心甘情愿为祭。用神器刨开自己的心脉,把自己的修为、血脉、本源……全部押上去,孤注一掷。”
&esp;&esp;诸葛明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只是讨论今天吃了什么。
&esp;&esp;“世间够资格催动这阵法的神器,统共不过三把。还偏偏都不是杀伐的刀剑,张机的离火丹炉算一个,我眼睛上的云幕算一个,还有一个昆仑镜,在你师父手上。”
&esp;&esp;谢昭的指尖轻颤了一下,蜷在掌心里慢慢握紧。
&esp;&esp;他自己活过来了,这说明那个禁术已经成功了。
&esp;&esp;沈砚选了什么,答案就摆在他面前。但他还是问了。
&esp;&esp;“……他选了什么。”
&esp;&esp;诸葛明歪过头,用那双接近半盲的眼睛看着他。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没选第一条。”
&esp;&esp;茶屋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沉默——是谢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esp;&esp;“阿昭,沈砚不是好人。他这个人睚眦必报,手段也毒辣,世上很多道德伦理都拘束不了他。我给他那两条路的时候想过,他会选第一条。若是他真选了第一条,那在我这里,这件事就结了。用二十万条命换你回来,然后他自己也活不成,算是他付出的代价。他自己选的路,他死,我也不用良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