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丝到的第三天,第一批素纱下机了。
周小蔓把织好的布从机子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卷好,抱到院里的竹架上展开。
阳光底下,白丝织出来的素纱薄得透光,手指隔着布面能看见指纹。
徐芷柔站在竹架前,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指腹碰到第三尺处,停了。
她把那段布凑到眼前看,肉眼几乎看不出问题,但手指摸得到——有一处经线偏了半根丝的距离,织面微起了个棱。
“这匹剪掉,从这里断开,前段算次品。”
周小蔓凑过来看了半天,“当家,这也能看出来?我盯着织的时候都没现。”
“摸得出来。”徐芷柔把那段布折起来放到一边,“外贸的东西,人家拿放大镜验,差一根丝都退货。”
周小蔓吐了吐舌头,回去继续织。
林跃从后院搬了两捆生丝进来,看见竹架上那匹被剪掉的素纱,嘴角抽了一下。
“当家,这得值好几块钱吧?”
“值。”徐芷柔头没抬,“但出一匹次品砸招牌,亏的不是几块钱。”
林跃不吭声了,搬着丝去了缫丝间。
接下来两天,周小蔓白天织,徐芷柔晚上验。
一共出了十二匹素纱,徐芷柔剔掉了两匹,剩下十每匹都过了她的手。
验完最后一匹的那天晚上,她把十匹布码在西厢房桌上,用牛皮纸一匹包好,上面贴了编号。
织机在脑子里哼了一声:“我织出来的东西,经纬密度每寸误差不过半根,你那两匹次品,问题出在第三批丝上,老赵家缫的丝有两股粗细不均,我织的时候就觉得手感不对。”
徐芷柔记下了。下次收丝,老赵家的要多验一道。
第四天上午,沈从周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徐老板,外贸局的赵科长回了信,说后天带人来验货。”
徐芷柔接过信看了一遍,落款是赵科长的章,日期是三天前。
“信走了三天才到?”
沈从周推了推眼镜,“邮递员说路上积压了,这两天县里在查走私案,邮路不畅。”
徐芷柔把信收好,“后天验货,今天把院子收拾干净,缫丝间和织布间不能有杂物。”
林跃和周小蔓忙活了一整天,把院子扫了三遍,织布间的地面拖得能照人。
李小虎也帮忙,搬小凳子,叠抹布,不声不响地跟在林跃后面干活。
宋知拿着扫帚在院里乱划,扫了半天把一堆土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李小虎过去把她那堆土重新扫进簸箕里,倒掉。
宋知知两手叉腰看着他,“虎子你干活比我厉害。”
李小虎没说话,耳朵红了一下。
验货那天,赵科长带了两个人来。
一个是外贸局的技术员,姓方,三十来岁,手里提着个皮箱,里面装着放大镜、密度尺和张力计。
另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钱,据说是省丝绸研究所退下来的,专门做出口品质鉴定。
三个人进了院子,赵科长四处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
“比上次来规整多了。”
徐芷柔把人领到西厢房,十匹素纱整齐摆在桌上。
方技术员打开皮箱,拿出工具,拆开第一匹的牛皮纸,把布展在光板上。
放大镜一寸一扫过去,密度尺量了三个点位,张力计夹了布边拉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钱师傅一眼,没说话,拆第二匹。
十匹布验了一个半钟头。
方技术员把数据记在本子上,递给钱师傅。钱师傅看了半天,用手指捻了捻最后那匹布的边角。
“经密每寸一百一十二根,纬密九十六根,误差在半根以内。”钱师傅把布放下,“比送检的样品还好。”
赵科长接过本子翻了翻,“老钱,你给个结论。”
钱师傅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够出口一等品的标准,往日本和东南亚走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