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诞生于她的梦。”
叶琳有记忆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就是20岁左右的人类女生模样。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一个与自己拥有同样双眸的人类,也是个20多岁的女生。
最开始时,她不了解人类,不了解人类社会,缺少各方面常识,甚至不会人类的语言。只是有些诞生于种族的本能,像小鹿刚生下来就会走路一样,她从诞生起就能理解到,自己并不是人类,并不是眼前这个数量庞大种族中的一员。
但那个女生收留了这个莫名其妙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妖怪。
像是对待妹妹——或说更像是对待女儿——一样,那个人类教会了她人类的语言,教会了她各种生活常识,教会了她在人类社会中生存的方法。期间也有遇到很多危险的事,比如那个人类女生的家人,没人会同意自己的女儿收留一个来路不明、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人,但在她的坚持下,叶琳还是安然无恙地生活了下去。
她们就这样过了七十多年。
最开始的十年,是叶琳学习成为“人类”的时间。她最开始以为是女生的精心教导让自己逐渐变得越来越像真正的人类,但之后她发现,只是在这几年的时间里,自己的妖力愈发强大,所以变得越来越容易学习各种知识。而幻境的能力是梦寐与神俱来的,最开始她只能对一个人施加幻境,随着成长,这个人数也来到了二十多人。
除此之外,愈发强大的妖力也带来了许多可能性,比如先前她带着安格森飞了一小段距离,这就是妖力所能做到的。叶琳也接触过一些除魅师,那些除魅师完全没有对妖的概念,所以双方并没有发生过冲突。慢慢的了解中,她发现人类的灵力和她所拥有妖力完全不同,灵力必须借助附魔器为媒介施展,而通过附魔器释放的灵力,往往具有一定的固定形态和攻击属性。对于妖来说,她可以将妖力作为纯粹的能量进行释放,从而做到一些辅助作用。
当然,这些并不是妖和人类之间最大的差异,最大且最明显的不同,体现在寿命上。
如今,叶琳其实已经走过了七十余年的岁月,她看上去仍如二十多年轻,而带着她一路走来的恩人,早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一周前,她走了。”叶琳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很小,像是在压抑颤抖的语气,“在家里的床榻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听叶琳的描述,她的这位朋友,已有九十余岁的高龄。在睡梦中于床榻上离世,是寿终正寝,是天命已至。
长久地沉默过后,安格森说:“你要神树血,是想复活这位寿终正寝的老人?”
“没错。”
“可她是……”自然死亡的。安格森想这么说,但难以开口,他知道神树血的传说,但古人寻求神树血,从来都是为了复活因意外或者伤病死去的人。无疾而终、寿终正寝的死亡,向来是“福”的代表,证明老人在生命的最后得到了善终,但叶琳在否定它。
安格森想了想,换了一种措辞:“你想过你那位朋友的想法吗?她已经善终,是福报,你又何必硬要把人从黄泉路上拉回来,难道要让她拖着如此年迈的身体继续苟活吗,你这种做法太过自私了。”
叶琳突然情绪失控了,她抓住了安格森的衣襟,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当然知道她是寿终正寝,知道我不该如此强硬地把人拉回来。但我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是她给了我生命,是她让我能活下去,如果她不在了,我要怎么活……”
说到这里,叶琳突然愣住了。这算是什么?她本想反驳安格森所说的自私,但自己却突然发现,难道自己想把她救回来,只是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吗?
“对,你说的没错。”挣扎与纠结过后,叶琳还是承认了:“我就是自私,妖就是这样自私的生物啊。”
安格森并没有受叶琳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的影响,他仍然很冷静地向叶琳传达着他的想法:“那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真的拿到了神树血,让她活了过来,她能活多久呢?几年过后,她终究是会离开的,到那时你又该如何。”
看着沉默的叶琳,安格森接着说道:“还有那所谓的神树血,我也在一些古籍记载中了解过,根据我这边了解到的,神树血很有可能无法作用于这种自然死亡,它可以帮助天命未尽的人继续存活,却难以延长人的天命。”
这句话仿佛在给叶琳上死刑,她所执着于的这一切,可能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但事到如此,叶琳没办法回头了,即使没有作用,她也要去尝试。
“那你又如何呢,安格森。”叶琳突然话锋一转,瞄准了安格森的方向:“事到如今,你还想要回物零社吗?”
安格森愣了一下,但旋即明白了叶琳的意思。先前在郊区被围攻时,物零社已经展现态度,虽然林睿雅在极力掩盖了,但安格森能看出来,当时的物零社确实有想要除掉他的想法。或是说和α文件相比,物零社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结他的性命,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当时自己突然被物零社找上时,对面十分真诚地邀请他加入,想要得到他这边的知识与技术,结果现在却卸磨杀驴,真是滑稽无比。
而现在,他已经帮助叶琳解开了文件的加密,如若之后再回到物零社的话,他的立场会变得十分危险。但这个可能性安格森之前也想过,只要能活着从叶琳这边离开,物零社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威胁他性命……但其实也不一定,那份文件的内容过于严峻,严峻到物零社即使舍弃他的性命也要保证文件的安全。自己如今真的把文件内容泄露出去了,恐怕不能简单地从物零社离开。
除非,文件内容没有泄露出去。
想到这里,安格森迅速在键盘上按动了几下,进度已经达到90%的加载程序戛然而止。
“你干什么!”叶琳赶紧扼住他的手,但是为时已晚,那个加载窗口甚至已经彻底关闭了。
安格森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他临时反悔:“你的话提醒了我,如果真的解开这个程序,我好像真的没有活路走了……”
叶琳扣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离谱,扣得人生疼。但叶琳现在哪在乎这些,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清不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如果你现在不配合,我可是现在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反正我横竖都没什么好结局,有本事你现在就杀,我也不用再去发愁之后怎么应付物零社的事!”安格森这边也是彻底摆烂了,“说到底,把我整到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里的不就是你吗?还要我搭上命去达成你的目的,哈,哪来得这种好事!”
这一出,倒是彻底把叶琳整不会了,她半天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说到底,她就没想过杀人,甚至之前的用刑说辞也只是她为了威胁安格森说的,实际要怎么操作她根本没有细想过。安格森也是看准了这点,所以才敢突然破罐子破摔。
之前两人在郊区被物零社的人包围的时候,安格森就看出来了,叶琳现在虽然干着绑架这种事,但本质上就不是个坏人,不然当时她完全有能力把那二十多人杀了,反而远比控制幻境要省力得多。而叶琳并没有那么做,就足以证明她的本性如何。
半晌后,叶琳提出一个方案:“事成之后,我保证你的安全,并且给你一笔数额可观的报酬,怎么样?”
“啊?”
“或者你想要什么?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你可以提。”
“我不缺钱……”安格森面露难色:“至于前者,我不认为你有能力保证我的安全。”
“为什么?”
“如果你真的有,那根本就不会被物零社找到藏身之处。”
“那不过是……”叶琳本想说那不过是个意外,但她突然感知到了什么,附近突然出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正在不断地向这个房间逼近。
几乎是同时,她听到楼道里传来了声响,是敲门声,和一个年轻的男性声音:“您好,请问有人吗?我们是社区这边的,最近在调查居民满意度,请问您有时间填写一下问卷吗?”
从屋里的猫眼看出去,门外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像是出来社会实践的大学生。
安格森马上就听出来了,这是黎子鸣的声音,而叶琳的反应比他更快,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就捂住了他的嘴,防止他发出任何试图求救的声音。叶琳不认识物零社的这些学生们,但她能感觉到,外面的一男一女身上都带着不弱的灵力,尤其是那个男生,让她有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敲门声持续了大概三四分钟,在她听到外边两人交谈“这房间是不是没人”之后,门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叶琳这才放开安格森:“那两人是物零社的人。”
“我不知道啊。”安格森打算装傻,如果现在来的是林欣予和黎子鸣,并且他们以这种方式试探,证明物零社的大量人手其实还没到达,只是派他俩来了解情况。或是说,确认他精确的位置。
“我没问你。”叶琳说,那两人是不是物零社的人根本不用问,从刚才安格森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不仅是物零社的人,肯定还是他熟人。但是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之前在郊区也是,明明自己什么破绽都没留下,为什么可以找到那么偏远的地方?现在也是,那两人突然就找了上来,还找了一些拙劣的借口……为什么要找这些借口让人开门?明明知道他们就在这附近,却不确定他们具体在哪个房间吗?
叶琳似乎已经找到答案了,她先是开始摸自己身上有没有奇怪的东西,摸了一圈后发现没有,旋即把手伸向了安格森。
“不是,你干什么!?别、别脱我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