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由身为主将,临阵脱逃回了雍都,虽然留得一命,却被御史弹劾。虽然在王后妹妹的求情之下未被斩首,但官眼看是做不成了。
他本想安稳些时日,后续再找机会起复,眼下的捷报却让他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哦?既如此,常卿官复原职,那个谁,卫八是吧?让其升任前锋营都尉,务必协助边关守军,助寡人挡住越国人!”
“王上,是卫七……是!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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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雍与蛮越相争已久,此战伐越,只……只许胜,不许败!”常由缩在帐中,瑟瑟发抖,却还是发出军令。他第无数次后悔自己当年为何被富贵迷了眼,没有告老还乡,如今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这一战他们只有三万,对方却有八万大军,早已无力回天。可是现在他要是临阵脱逃,那些早就仇视自己的士兵们恐怕会先一步上来砍了他……
常由几番思索,走到账外,拍了拍三年内凭借几场小型交战升任副将的凌微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此战若败,你的女子身份,可就保不住了……”
“他居然发现了……”凌微顾不上肩上还未愈合的伤被牵扯,心头重重下沉。她盯着常由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心中按捺已久的杀机却露出头来。
……
“前锋营,变阵!破军营,绕后!”凌微带队奔袭在前,发出指令。随着最后一批弓箭手退后,对方的重骑兵开始冲锋,而随着传令官旗语变化,她身后的士兵们撒出铁蒺藜。
片刻之后,看似毫无规律的混战之中,雍国的军队竟然已经悄然完成了楔形变阵,已然撕开越军侧翼。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凌微的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彻夜研读的兵书图卷。
越军侧翼损失小半,可是,对方人数超过雍军一倍,仍然有大部分骑兵冲了上来。
“前锋营,鹤翼阵型,且战且退!”凌微突然下令,传令官旗语翻飞,原本聚集冲锋的阵型从正中分流,如同玄鹤展开双翼,竟主动让出了中央阵地。
越军主将见对方已有退意,猛然冲锋过猛,收不住势,一下子扎进了雍军阵地之中。
“变阵,潜龙出水!”
雍军阵地后方埋伏的弓箭手蹲起身来,万箭齐发,预先铺下的绊马索被突然拉起,越军骑兵已经人仰马翻,而后方的步兵尚未跟上,已经被凌微率领的前锋营截断。
“很好,合兵,放弃右翼,围歼他们的中军!”第一排步兵倒下,凌微并不恋战,打了个回马枪,与后方的破军营和云甲营合击。
高坡之上,她弯弓搭箭,瞄准了身陷重围的越军主将旁边的一名文弱小将,一箭穿透了他的咽喉。
“公子!”越军主将大惊失色,想要回身救援,却为时已晚。他眼睁睁地看着王上最宠爱的公子倒下,却忽略了身后长刀砍来时一闪而过的寒光。
是役,卫七带领三万雍军,大破八万敌军,消息传回雍都,全国震动。因主将常由被流矢射中,不慎殒命,卫七代领三军主将,一时煊赫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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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之上,雍王召出凌微,在众大臣面前问道:“卫卿,你为我雍国解此围,大破越军,他们元气大伤,想必十年之内,无法再对抗于我们了。寡人赐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趁着我们与越国开战,北边的燕国对边境曾多番袭扰。蕞尔小国,癣疥之疾,不足为惧,为我北境安宁,卿可愿率三军,为寡人犁庭扫穴乎?”
凌微沉默片刻,上前一礼,答道:“臣以为,蒙王上庇佑,今我军大败越国,燕国闻大雍赫赫之威,安敢复窥我疆域?”好不容易赢得国家太平,她心中并不愿再起战火。
“哦?卿的意思是,寡人如此厚待于你,你却不愿为吾效力?”雍王面色一沉,盯着凌微。
凌微想说战事耗费国力,此时正宜与民休养生息,可是看着随自己征战的同僚眼中渴望的神色,雍王压迫的眼神,和大臣之中议论自己不敬君上的窃窃私语,她最终还是低下头来。
“臣绝无此意,谢王上恩赏,愿为大雍效死,领命灭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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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后,又是三年,凌微终于灭燕归来,得封上将军,在雍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无两。五年之后,雍王驾崩,凌微辅佐太子继位,封大司马。
天上大雪纷飞,凌微走在宽阔的宫道上,裹着毛皮大氅不住咳嗽。一位内廷属官连忙上前,对身后的几个随从道:“王上有旨,大司马入宫可乘肩舆,入殿不必跪拜。你们几个,还不请大司马上座!”
“咳、咳,不必了。”凌微止住咳嗽,面色泛起不祥的潮红,却对着几个看起来尚未成年的小侍从轻轻笑道。
“这……请让小臣为您打一把伞吧!”内廷属官面色犹疑,只得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伞,打在凌微头上。
“听闻宫中的人说大司马为人专横跋扈,怎么现下看来,倒比宫中那几位和蔼多了……”几个小侍从看着凌微走远,偷偷嘀咕起来。
“你懂什么,我听说上回朝会,王上想要发兵郑国,大司马当场就把脸拉了下来,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支持王上的想法。我看如今我们这位王上,也就是个空架子喽。不过听闻大司马出身贫寒,或许正因为此,才从不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不像王上,动不动就把人拖出去杖责……”
“哦?看来你们对寡人颇有不满呐。”一道身影从树丛之后缓步走出,众人一见之下,面如土色,只得跪地求饶。
“拖下去,斩了!”年轻的雍王面色阴郁,眯眼看着远处的宫殿,又突然笑了起来。
“童卿,我听说雍国上下只知大司马,而不知寡人,你与他同袍多年,对此如何看啊?”
“王上,”正在一旁随侍的童光连忙跪下,“大司马把持朝政,行事专横,如今又要变法,对一手提拔他的先王可谓是大不敬!臣斗胆谏言,应除去此人,以正朝纲,还政于王上!”
“你放肆!”雍王狠狠踹了童光一脚,“大司马劳苦功高,为雍国立下汗马功劳。本王与他的关系,岂是你这样的小人可以挑拨的!”
“是,王上教训得是!臣日后一定警醒自身,绝不在王上面前口出妄言!”童光连连磕头,看着雍王拂袖远去,却并未惩罚自己,嘴角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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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听说王上要与越国议和结盟,共击郑国,将军您……”一旁煎药的童子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如今寒冬腊月,将军本该静养休息,可是为了变法之事,今日天不亮就起来,一连接见了十几位各地官员了解情况,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
“咳、咳,连你也知道了么?”凌微狠狠咳嗽几下,好不容易停下来,却对着童子轻轻笑了起来。
到如今,她大权在握,再不用担心睡到一半听到敌军进犯的消息。每日美食美酒,享之不尽,雍国万民无人不知晓她的名字,可谓荣耀无极。可是她竟然感到莫名的空虚倦怠,总觉得这并非她想要追求的生活。
“可是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追求的呢?权势、名望、钱财,不过如此。即便是一步之遥的皇位,我看也没什么意思。”凌微摸着自己的心口,感到万分茫然,“我……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新上任的雍王看她不顺眼,她早就知道。他近年来发展了些许自己的势力,她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