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工们干活也卖力,一方面河堤筑牢保护的是他们自己的房子,另一方面工钱一天一发从不拖欠,饭菜实在,每天或是蛋或是肉,比他们平时在家吃的还好。
到了七月中旬,最危险的那三里老堤全部挖开重筑完毕。
新筑的堤段用的是水泥砂浆砌石,堤脚埋了半人深的石块,堤身比原来加高了一尺,堤顶加宽了三尺。
獾洞被填得严严实实,裂缝被水泥灌得密不透风,整道大堤像一条灰青色的巨龙,横卧在澜江两岸,威武雄壮。
段谨站在新筑的堤顶上,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江水,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二十里河堤,才修了三里。剩下的十七里,虽然不像这三里那样危险,但也需要加固、加高,填补裂缝、清理隐患。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白的,没有一丝云彩。
已经是七月中了,一滴雨都没下过。
旱情越来越严重,澜江的水位比上个月降了半尺,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
两岸的庄稼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起来,地里明显展现出了干旱的景象。
百姓们开始慌了。
“段大人不是说八月要发大水吗?这都七月底了,怎么一滴雨都没有?”
“天旱成这样,哪来的大水?段大人怕是看走了眼。”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些原本支持修堤的百姓也开始动摇,觉得段谨是在瞎操心。甚至有人私下里说,段大人到底是年轻,没有经验,被几本县志唬住了。
白浪村和沙尾村的村民倒是为段谨说话,但他们人数少,说了也没多少人听。
段谨听到了这些议论,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每天照常去河堤,照常跟工人们一起干活,照常抬头看天。
七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他照例天刚亮就起来了,照例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还是白的,和过去的两个月没有任何区别,蝉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太阳依旧毒辣地烤着大地。
可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总觉得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闷热气味,湿漉漉、潮乎乎的,令人心烦意乱,像是什么东西要来了的气息。
午后,天边开始有云了。
厚墩墩、黑压压的,像一座大山一样从天边慢慢涌过来。
积雨云。
段谨站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要来了。
“柳成!”他喊道。
柳成从侧院跑过来:“大人!”
“告诉长青,让他带人沿河巡查,所有堤段仔细检查,发现险情立刻来报!”
柳成:“是!”
“冯信!”
“去窑场告诉朱老通,把所有的水泥都运到堤上备用!再通知沿江各村各户的里正,让他们组织人手,随时准备上堤抢险!”
冯信看着段谨凝重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跑。
到了傍晚,天已经完全变了。
乌云铺满了整个天空,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床厚厚的黑棉把天盖得严严实实。
太阳早就看不见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丝风都没有,连蝉都不叫了,整个世界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段谨站在堤上,望着脚下的澜江,江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水位很低,露出了大片的河滩,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上游一旦下雨,洪水会在几个时辰内汹涌而至,到那时,澜江就不是现在这副温顺的模样了。
他沿着河堤走了一遍又一遍,检查每一处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新筑的那三里堤段固若金汤,水泥砂浆砌的石块严丝合缝,用锤子砸都砸不烂。其余堤段也做了加固和加高,但水泥用的少,主要是和其他材料结合在一起,强度不如新堤,万一水大了,还是有可能出问题。
这天夜里,段谨被一声惊雷震醒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夜空,把天地照的惨白,紧接着,又是一道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然后,雨来了。
雨点像石子一样重重地砸下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也起来了,呼呼地刮着,把雨幕吹得斜斜地,顺着推开的窗户刮了段谨一脸。
段谨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转身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往外跑。
柳成已经在院子里了,浑身湿透,扯着嗓子喊:“大人!差役来报,说澜江水位开始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