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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9页)

“那些骂我的人,现在走的是我铺的路,喝的是我酿的酒,穿的是我主张办的工坊染色的布、绣的衣。连那些曾说‘女子读书是祸水’的老夫子,如今也送自家孙女来报名入学了。”段谨收回手,语气平淡道,“我做了该做的事,别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沈小姐一时无言,只觉这话如石投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忽然明白,自己好奇的或许从来不是段谨这个人,而是他背后那套与整个大楚格格不入却又行之有效的秩序——一种让女子也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可能。

此后几日,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女学的事。得知那女学不仅教识字算数,还不定时讲授农桑、医理、女红,甚至允许已婚妇人夜间来听讲,她心中震动更甚。

她再次找上门去见段谨,开门见山道:“段大人,我欣赏你这样的人。不如这样,我不回京城了,就留在武原县,跟你学做事,你随便给我安排什么活都行。”

段谨闻言,人都懵了,他微微抬眼,沈小姐此刻正站在廊下日光里,神情认真,眉宇间不见半分玩笑之意,倒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

段谨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一个贵女……”

第66章[VIP]

“贵女怎么了?”沈小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股世家嫡女从小被娇养出来的理直气壮,“贵女就不能做事了?我爹是户部侍郎,我娘是郡主,我从小琴棋书画样样都学,看得懂账本,写得了诗作经文,难道这些本事日后只能埋没在后宅,不见天日吗?”

段谨一时语塞。

他深知这位沈小姐并非寻常闺秀,可这话若是传回京城,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堂堂郡主嫡女,竟要留在边陲小县,和一群女工、村妇为伍,还说要“学做事”?

他压下心头惊澜,沉声道:“沈小姐,此事非同儿戏。武原县虽有些新举,却终究是穷乡僻壤,条件艰苦,规矩也……不似京中那般体面。您若留下,不止是吃苦,更可能毁了名声。”

“名声?”沈小姐轻笑一声,“我若在意名声,就不会问出那日的问题。段大人,你敢做,我为何不敢来?你不怕天下人骂,我也不怕他们笑。”

段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向偷偷躲在角落偷听对话的萧云清。

萧云清没想到自己竟然被逮了个正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尴尬地从廊柱后走出来,干咳一声道:“我……路过,恰好听见几句。”

沈小姐见是他,反倒松了口气,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礼:“王爷来得正好。我方才同段大人说,想留在武原县学做事,还请王爷成全。”她顿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绝不妨碍您和段大人处理公务。”

萧云清猛地呛了口口水,好不容易顺过气才缓声道:“沈小姐出身贵胄,骤然离京留驻边县,家中那边你怎么交代?太后娘娘又怎么可能应允?”

“家中自有我说服。”沈小姐神色坚定,“至于太后……”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王爷肯收留我,想必太后会乐见其成的,不是吗?”

萧云清一时语塞,只得看向段谨。段谨却垂眸不语,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半晌,他终于开口:“若沈小姐当真决意留下,臣可安排您先入女学旁听,再视情况进入工坊做事。只是我有几条规矩,得先说在前头:第一,您若是想学,就得从最底层开始学,我绝不会看在您身份的面子上安排轻松活计;第二,这里没有工钱,吃住需您自行承担,县衙不贴补一文;第三,您什么时候觉得腻了,可以随时走,但走了就别再回来,我不喜欢做事做一半的人。”

“好!”沈小姐毫不犹豫应了下来,眼中亮得惊人,“明天我就住到女学后院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真的准时出现在了女学的门口。她换下了那身绣着繁复纹样、缀着各色宝石的贵重衣裙,只穿了一件素布衣裳,卸掉了珠花头面,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将头发绾在脑后。

整个人干净利落,不施粉黛,差点让人认不出来。

一路上,几个正在勤工俭学洒扫庭院的女学生偷偷张望,窃窃私语:“那位就是京里来的贵女?”

“可她怎么穿得比我们还素?”

沈小姐听见了也不恼,反倒放慢脚步,朝她们温和一笑:“往后我也是女学的学生啦,若有不懂之处,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那几个姑娘顿时红了脸,慌忙行礼,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段谨恰好也从门口进来,见此情景,脚步微顿。

晨光落在沈小姐身上,映得她眉目清朗,再不见半分娇矜之气,倒真像个初入学堂的普通学子。

他没上前打扰,只远远看了片刻,转身去了书房备课。

晚上,太后正歪在铺着软垫的寝榻上,慢悠悠喝着厨房炖好的银耳莲子羹。温热甜润的羹汤刚舀到嘴边,她就听到贴身伺候的嬷嬷把沈小姐搬进女学的事说了一遍,她握着银汤匙的手顿在半空中,嘴角动了一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

良久,她将汤匙轻轻搁回碗沿,发出细微一响。

太后靠回软垫,闭上眼,唇角却微微扬起:“这武原县,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没想到这些日子下来,自己为云清做的媒他没看上,反而跑了一个看上别家了。

太后冷眼旁观这几日,沈青宁对段谨的态度越来越热切,她想,若是这个沈青宁真能将段谨拿下,好像这般也能遂了她的意。段谨若是娶了沈青宁,那他和云清之间自然就断了。

她虽然不愿在儿子面前做那个恶人,可若是段谨自己走上了另一条路,云清也就只能认了。届时她自然不会再阻拦,甚至乐见其成。只是可怜了她的云清,怕是要伤心了。不过等他们回了京,她为他好好寻摸几房侧妃,想必很快也就能走出来了。

她想到这里,心里那根紧绷多日的弦,忽然松了几分。

沈青宁自从进了女学安下心来,做起事来确实格外让人称赞,没有半分京中贵女养尊处优的娇气,不管是识字抄写还是学做实务,都拿出了十足的劲头,在女学里学得格外认真用心。

而且她出身世家名门,家境优渥自不必说,自幼便有名师在府中开蒙教导,琴棋书画、诗文经书样样精通,积累下来的学识积淀,甚至比武原县县学里不少学子还要扎实深厚。

女学的教书先生早就看出了她的才学,便邀请她走上讲台,替自己给底下的小姑娘们讲一节《诗经》课。她也丝毫不怯场,爽快答应后便从容开讲。

她讲的时候不疾不徐,讲得浅白生动又不失文雅底蕴,坐在底下听课的女学生们一个个都听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从头到尾都听得津津有味,下课了还有不少人围着她问东问西,舍不得放她走。

自那堂《诗经》课后,沈青宁在女学中的地位悄然变了。起初还有人因她出身高贵而心存隔阂,觉得她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而已,可几日下来,见她每日帮大家补习认字、帮教务整理账册,毫无怨言,那份疑虑便渐渐消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竟将京中带来的一箱书籍尽数捐给了女学,其中不乏珍本抄录与名家注疏。先生翻看时连连惊叹,直道这些书若在京城,怕是要锁在藏书楼里供人瞻仰,哪会轻易示人。

沈青宁只是笑了笑,道:“书如果没人看,与废纸何异?放在这里,至少能让更多人看到。”

段谨得知此事,并未多言,只默默命人腾出一间空屋,改作阅览室,又让工坊赶制了几张长案与条凳。不过三日,这间简陋却明亮的屋子便成了女学生们最爱去的地方。连县里几位识字的妇人也结伴前来借阅,临走时总不忘对着沈小姐的方向深深一福。

又过了几天,看着沈小姐一路踏实肯学,进步也极为明显,段谨便按照之前说好的规矩,允许她上午留在女学旁听课程,下午去各个工坊跟着管事学做事。

沈青宁挑来选去,第一站就选了做染布的染坊。她性子灵透,学东西也上手极快,才不过短短三天,就稳稳把调配染液、把控染布时长这些基本工艺都摸透掌握了。

连着好几天都泡在染坊和女学,没能回到太后身边伺候,沈青宁心里终究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忙完手里的活计,她当天就赶回了县衙,陪着太后一道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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