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彻底冷清下来,早有接应青鸢的人在院外等着了。
这是侯爷的吩咐,虽然青鸢避着露面不能去参与观礼,但还是要提早接她进侯府的,晚上的阖家私筵,她必要出席。
青鸢清楚,侯爷所做这些,为的都是叫阿娘高兴。
凭心而论,世俗眼光下,侯爷对亡妻或许薄凉,但爱与不爱从来讲不明道理,世子因此忿忿生怨,青鸢理解,所以他报复再多,恶劣再甚,她都不责怨他有多坏。
他为他的娘亲抱不平,那她只能用自己,尽力补回来这份所谓的公平。
只是,长久站在失衡的天平上,总伴有坠落而粉身碎骨的风险。
她别无办法,只能孤勇一试,以自己为筹码,倾力帮阿娘将往后的道路铺得通衢顺畅。
……
青鸢从侯府后门悄无声息进入,前厅正锣鼓喧鸣,后门却一片阒静,二者相差分明。
引路的仆妇原本打算直接带青鸢回后苑房间里休歇的,青鸢却想远远去看阿娘一眼,不然放心不下。
这要求并不过分,侯爷也未严明说过不可,仆妇思忖片刻,转身带路了。
不过她也十分谨慎,反复提醒青鸢,若偶遇外客,一定尽量回避。
青鸢好说话地一一答允,温温和和又总是带笑,轻易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此刻侯府前厅里,红绸飘扬,宾客络绎,正是一派欢喜热闹的氛围。
先前因公主府直白放了话,很多受邀的宾客不敢得罪长公主和驸马都尉,更忌惮世子之威,纷纷借口推辞赴宴。而京中还有不少与侯爷私交甚好的官吏,以及受过侯爷照拂提携的小辈,这些人都很给面子地携亲带友,积极捧场。
眼下正围前起哄的那群人,便是他们。
青鸢在小径驻足,没敢站得再近了。
她远远瞧着阿娘与侯爷进行仪式,周围环簇的人真不少,到后面跨火盆、过马鞍的环节时,青鸢视线被挡,只勉强看到阿娘与侯爷被风拂起的婚服一角。
真好。
她由衷想。
阿娘头戴着红盖头,遮挡神色,而侯爷则一身绯红公服,头戴展脚幞头,唇角露喜,相当矍铄精神,风度依旧。
两人并肩布于中堂,对拜作揖,红衫交叠青帔,朱陈结好。
青鸢笑容一直弯在唇角,默默为他们祈祝着。
而这时,不远处忽的有外客靠近。
身边的仆妇机敏,先一步察觉到,立刻眼神示意青鸢,尽快闪避。
青鸢当然也是配合照做了。
两人身影前后藏匿进附近的竹林,一众不知什么身份的贵妇女眷漫步过来,议论声愈清晰,丝毫不被竹丛所挡。
青鸢屏息小心翼翼,同时听得真真切切。
“真是稀奇啊,一个唱曲的竟也能当侯府夫人,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罕事都能见着。”
“可不是嘛,你们听说了没有,那女人还有个十几岁的女儿,也从苏陵跟着过来了。真是好手段啊,都高攀进侯府了还带着个拖油瓶,简直是什么便宜都想占尽。这母女俩估计一样的狐媚做派,据说那个小的模样更轻浪,在苏陵花楼待过呢,床帏功夫指定了得。”
“哎呦喂,真是作孽!侯爷怎也不为世子考虑考虑名声……世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万一不小心被勾引,找了那小妖精的道,不是容易闹出丑事嘛?”
“侯爷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早就五迷三道了,哪有心思管顾世子。”
“行了行了,你们也是多虑,世子岂是寻常人,能随便任人摆布的?人家可是战场上血雨腥风历练出来的,什么妖风邪气没遭过,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还没本事上他的身。”
“都别说了,反正是别人的家里事,与咱们没干系。我就想快去前院观礼,看看那老妖精究竟长什么模样,能把侯爷勾得如此疯魔,差点与亲儿子反目。”
“走走走,我也想快点去看呢。”
对话音渐渐远了,耳边灌进竹叶的簌簌声,如此之外,阒无人迹。
青鸢久久未作声。
她习惯避让,却不想,正好将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听得真切。
除去难堪,更有不能表现出的愤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但她心里又很清楚,如今京中遍地都是这样的议论,一桩不被世俗接受看好的婚礼,女子承受的往往就是要比男子多得多。
而今日入耳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侯府四面高墙,已经为阿娘挡下了不少中伤,但不经意在什么时候,伤人的恶语还是会防不胜防地钻进来,直往人心窝里面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