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铭听着这万分刺耳的话,面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口却剧痛无比。
他边摇头,边大声笑,状近癫狂:“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我想听国公爷亲口告诉我。”
祁霆面无暖色,情绪堆积,也已压抑万分:“既已知晓,又何必多问?浪费口舌,更添自辱。”
祁铭死死望着他:“自辱……是啊,我的存在对国公爷而言,当真就是莫大的耻辱。被骗了那么多年,心甘情愿帮别人养着儿子,受这样的耻,从古至今都无几人了吧。”
一巴掌,带风而过,狠狠扇在祁铭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很快从外到内地暴烈席卷。
不知他是穷途末路之下,想出一口气,故意出言激怒,还是当真有心侮辱,字字诛心,刚刚的那一番话,他成功将祁霆气得肩身颤抖,胸脯起伏,差点就站不住了。
祁霆这样的反应,似乎叫祁铭很兴奋,他不再是刚才那副死狗状态,浑身又有了攻击的锋芒。
“可是从前你又真的在意我,将我放在心上了吗?你方才说,一直都在将自家儿子与瞿涯的儿子相比较,但你下意识想拿来相比的一定是祁羡吧,你什么时候会想到我呢?我虽然不是嫡出,但也是祁家长子,我每日刻苦,一心只想得到你的肯定,甚至为了能得到你的一句不走心的夸奖,顶着高烧也要读完你要求的书卷。如今回想,我都还记得自己头疼欲裂,看书时眼睛昏,三行并作一行的情状。但这些,国公爷大概是不记得了。”
祁铭边说边落了泪。
但这似乎并不是他想刻意表现的,甚至对此很是排斥。
在察觉自己落了眼泪后,他眼神都外透了冷意,立刻抬手艰难用沾着血迹的袖子抹除,咬牙切齿,根本容忍不了这露怯的一瞬间被人看到,再遭耻笑。
祁霆沉默半响,沙哑道:“《六韬》,你当时温习的,是这本书。”
他记得的。
祁铭愣住,不可置信地抬眼眯了眯眸,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喉咙涩得厉害。
他可以随意恶言相向,指责控诉,甚至可以越说越起劲的。
可面对祁霆突如其来的答案,一个正向的回馈,心里却骤然出现莫大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是真心。
祁铭早已经接受祁霆不看重自己的事实,更习惯他长久以来的冷漠相对。
所以在得知自己不堪的身世真相后,可以毫无负担地预谋下毒,将人囚禁,他本身道德感极低,既觉被亏欠,自然不会再愧疚。
可一旦有真心,他做的一切还能立住脚吗?他能再说服自己吗?
祁铭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那次……我烧病得厉害,你良心上过不去,记得这个,也不奇怪。”祁铭道。
祁霆长叹一口气,他体力不支,没力气再站着说下去,于是不顾周围看客众多,不讲究形象地直接原地箕踞坐下。
“你对我怨气最深的一次,应该是两年前吧,我外出回京,因身边带的亲卫不多,在路上遭了山匪打劫,而后无奈躲进深山,与之周璇。当时你与祁羡都不在京,离我都不算远,甚至你离我的距离还更近些。但我却舍近求远,飞鸽给祁羡传信,叫他带人来救。你当时有怨,觉得我不计生死要为祁羡争功,无原则地助力他往上爬,却对你不闻不问,是不是?”
旧事重提,祁铭不想回忆自己心寒的过往经历,沉默不语。
但祁霆却继续说:“有些话,我之前没有解释过,其实如今也不想重提。可事已至此,我实在不想见你夙怨积重,郁郁难解,所以,不如一次性都说清。那时,你们都是新官上任,各自风风火火,想着初入官场大干一番。祁羡在吏部,是佐2微员,不甚紧要,而你当时在刑部已算一介正印主官,奉命出京彻查官弊重案,岂能为私事说走就走。我念及你们的公务紧要程度,一番犹豫,选了祁羡,并非是看重谁,又轻视谁。那次,是你多心了。”
祁铭不服气地反驳道:“当真如此吗?可此事我提及过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用这番言辞来糊弄我?”
祁霆:“你对祁羡有意无意的敌意,我难道没眼,看不见吗?我想要你们兄弟和睦,当然不能助长你的攀比心,我有过一次解释,你便会有第二次执着。所有不如,让你自己想清楚。”
祁铭自嘲道:“那么,我自己苦思冥想,想清楚了吗?”
祁霆闭了闭眼,话音很缓:“如果让我回到过去,重新再做一次选择,我会在最开始就告诉你实情。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一个有性格的孩子,但我没想到的事,你的执念会越滚越大,最终滚到疯魔的程度,甚至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和阿弟都能下得了死手。我甚至在想,如果是从那一次开始,叫你慢慢走了弯路,那你变成今天这副这样,与我脱不开关系。”
祁铭不由地开始畅想,漫不经心地问:“重新回到过去?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国公爷难道不想直接将我杀了,彻底以绝后患吗?毕竟,我的存在就是你的耻辱。”
祁霆抬头往天上看去,自顾自说:“若老天真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想回去得更早一点,早到夫人生产时,我能及时阻止夫人一时糊涂,那样小鸢也不会受那么多颠沛流离的苦。”
祁铭苦笑两声:“这才真的值得回去。想想你那时,还在养着别人的儿子,不如护下你的女儿后,立刻杀了鸠占鹊巢的奸生子,那样,这趟重回才更有意义。”
祁霆沉默半响,疲惫道:“小鸢是我的亲生女儿,可你也是叫了我二十多年的父亲啊,我对你又岂会全无感情?所以,若真有这样重回的机会,我愿意开诚布公与你说清楚一切,开导你,指引你,不在叫你茫然无助地走上弯路,这也是意义。”
祁铭不再说话了。
良久,他喃喃出:“可惜,没有重回,我做的这些事,永远也不会得到宽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