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几人说起男人间的事,夏芙便在一旁给两个孩子剥果儿吃。
“下月初九是金菊节,我们房的姑奶奶们均要回房探亲,我婆母吩咐针线房给赶制新衣裳,我打算重新打一套头面,你们可有信得过的师傅?我打算去外头打。”
程家堡有自己的金银库与饰房,不过素日里日常份例都忙不过来,焉有功夫接太太奶奶们的私活,即便肯接私活,价钱不俗,候时也长,程家堡其他房的奶奶们均不在府里打,而是送去外头的金银饰坊。
“有靠得住的人么?我跟你们一块去,我要做一套凤凰于飞的流苏。”
众人七嘴八舌,便商议出了个法子。
孟氏最后拉了拉夏芙,“怎么样,我瞧你多久没置办行头了,干脆与我们一道去打一套来?”
夏芙慌忙摇头,“我不去,我没打算出门。”
孟氏嗔她,“去年的金菊节,你都没出门呢,今年权当散散心嘛。”
夏芙瞪她,“你去吗?你挺着个大肚子去?”
孟氏懊恼地垮起小脸,“大不了,我叫夫君想法子,送去我看一场社戏。”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人家夫妻两个情热,她去凑什么热闹。
“我就安安分分守在家里,没打算出门。”
肖氏看出夏芙的顾虑,一把拉住她手腕,“你不随她去,那便跟我去!我将两个孩子交予他们爹爹带着,只管陪芙儿你逛街。”
夏芙臊热不堪,“您就别挂怀我了,我打小就不爱凑热闹,人越多的地儿我越不去。”
总总因为这副相貌,要惹出一些是非来,夏芙不愿出门,也不敢出门。
肖氏和孟氏等人相视一眼,瞧着小娘子娇滴滴的模样,均无声叹息。
归根结底是没个男人。
倘若明佑在世,有他护在芙儿左右,芙儿哪儿去不得。
以程明佑那张扬的性子,怕是芙儿要月亮,他也得寻把梯子够一够。
众人不愿触及夏芙心事,纷纷丢开这茬。
日头往西,斜阳洋洋洒洒落下一片金光,烫得照壁如玉生辉。
忽然间,照壁外传来一阵笑声。
须臾,数位公子转出壁后,衔声带笑往正厅迈来。
当中一人身着翡翠绿的官袍,形容疲惫,五官消瘦,神态却十分潇洒自若,在他左右各伴着两名年轻的少爷,一人头戴玉冠,身披月白锦袍,腰系青绦,步履从容,神态间自有几分倨傲疏懒,另一人着藕色直裰,手持折扇,不时低语浅笑,眉眼飞扬处尽显少年意气,三人在先,另有一玄衣公子负手辍在最后,与身旁管事在吩咐着什么,那管事深知女眷在里头,便驻足不前,候着主子们走远,作了一揖便退下了。
孟氏第一个听出来人嗓音,惊喜望外,从洞开的支摘窗探出半张俏脸,“夫君,你回来啦!”
原来多日未归的程明英今日得以回府,恰巧遇见其余几位兄弟,一并伴着他将人送回,嘘寒问暖。
孟氏第一个迎出去,那头程明英也快步迎来台阶,先往她小腹看了一眼,紧忙扶住她,“你小心些,莫要挨着台阶!”
孟氏腼腆地凝望他,喜极而泣,念着其余几位族兄在此,强自忍着,敛衽行礼。
几位爷先一道进屋给太太们请安,六太太见了小儿子归家,喜不自禁,忙问,“你怎么得空回来了?漕运上的事料理得如何了?”
前段时日程明英险些栽大跟头,此事阖族皆知,众人均十分关切,纷纷停下手头的牌活。
程明英立在黄花梨雕花月洞门下,恭恭敬敬朝长辈们行礼,
“明英不孝,叫诸位长辈操心了,我无事,此番是家主赶到泰州主持大局,唤我回府一趟,给长辈请个安,歇个两日,后日再去当差。”
六太太彻底放心下来,抚去眼角的泪,“家主是个再稳妥不过的人,你万事得问过他的意思行事,切莫操之过莽,明白吗,儿?”
明英含笑再拜,“娘放心,儿子有分寸,此番若非家主勒令我回府,儿子也不敢偷这个懒。”
六太太见儿子显见消瘦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心下剜肉般疼,
“你此行辛苦了,快些随你媳妇回去,叫她给你做口热饭吃。”
这话说得明英脸上烫,背躬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娘这话儿子听了不喜,儿子回来是为侍奉长辈,别无它念。”
十二太太斜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咱们几个伯母婶子,哪个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猴样,我们不知道?装什么道貌岸然!”她拍了拍衣襟,痛快得很,“没家主那份心境,就别学他的派头。赶紧回去陪你媳妇,别在这碍眼。”
这一番话说得敞亮又带刺,把遮羞布掀了,将众人说得哭笑不得,便是六太太也难得露出笑容,转头见儿媳孟氏羞得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便顺势递了个台阶,
“别杵着了,没瞧见你夫君风尘仆仆的?快些陪他回去梳洗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