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
正值冬至日休沐之期。
漕运的案子到如火如荼之时,拔出萝卜带出泥,漕河沿岸数州官宦并盐场等地均是一锅沸水,许多官员惴惴不安,趁着休沐之时,暗地里便来弘农程家堡打探情形,程家堡这几日是车马萧萧。
清早,程明昱的书房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都察院副都御使,一位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佥都御史直领此次案件,如今驻守漕运总督衙门,而副都御使却是自京城赶来,显见意识到此案局面越来越收不住,不得不奔赴弘农泰州一带,以期扼住势头。
“程相给我交个底吧,这个案子会办到什么地步,什么层次。”副都御使满脸苦涩,“您是不知,这段时日的朝堂简直跟口沸锅似的,帝后两党相互攻讦,闹得不可开交,再这般下去,朝政要乱套了。”
说白了,都察院快顶不住各方的压力了。
程明昱靠在案后,含笑问他,“都察院座是何意思?”
副都御使苦笑着回,“也是这个意思,不然也不派我跑这一趟了。”
程明昱淡淡颔。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真一锅端了,朝廷会混乱不堪,最终遭殃的还是各州的百姓。
“我有分寸,副都御使放心。”
听到“分寸”二字,副都御使便有了数,笑容绽开,“还是您有手腕,这一出手,便将贻害多年的漕运毒瘤给拔除了,假以时日,相之位,舍您其谁呀。”
程明昱年轻又极有声望,政事堂相的位置,还真无人与他争,确切地说是争不过。
太后与皇帝各有中坚力量,只是谁也不服谁,不愿看着对方的人手上台,那么最好的人选自然是程明昱这位不涉党争的世家第一人了。
程明昱对这些恭维向来是淡然处之,又聊起了朝廷几处旁的公务,待客客气气将人送走,悄悄将李志青唤了进屋。
“进展如何?”
李志青来到他桌案对面的锦凳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递至他跟前,“这是这段时日我查出的底细,涉案人员,所犯何事,一一记得明白。”
程明昱接过瞟了一眼,便知这是漕运之案的涉案名单。
“这里头的人,均证据确凿了吗?”
“没有。有十来个人证据确凿,其余的尚需细查。都跑不掉,无非是得多下些功夫,把罪证一一落实,好给他们定罪罢了。”
程明昱颔,接过名录一页一页细看,“案子你倒是捋清了,不过从大晋律法而言,想要将他们下狱,怕是不容易,譬如你这里的罪证,不连贯,不曾完成闭环,这将会给他们狡辩逃脱的机会。”
“正是如此!”李志青也很犯难,双手搭在桌案,张望于他,“程大人,我此行来,也是为了寻您求助,恐怕还得自都察院抽调一批人手来协助此案。”
程明昱慢慢将之搁下,悠然往后靠在背搭,笑道,“我相信李大人早向都察院搬过救兵了,结果如何?”
李志青一脸愤慨,骂道,“那些缩头乌龟,你推我我推你,纷纷推了个干净,害我白跑一趟。”
程明昱笑了,“因为他们不想查。”
李志青脸色沉冷,“可不就是么?所以我只能来求程相您。”
“我倒是有个法子,将这些罪魁的罪证落实,尽快审结此案。”
李志青眸色顿亮,忙问道,“请程相示下。”
程明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暗地里放出风声,准人告,提供罪证,有功者,可减轻甚至免除惩罚。”
李志青一听,便明白了程明昱的意思,腾然起身,
“您这是要给底下盘根错节的小官行方便?那这些人岂不要逃脱罪名了?”
程明昱严肃道,“大晋律法有言,胁迫无罪,争取大多数,孤立真正的罪魁!”
“鼓励相互告,便有助于落实那些咱们查不到的罪证。如此一来,真正的恶之徒便逃脱无门。否则,以眼下的情形,连政事堂和都察院都备受掣肘,你信不信,只要我不插手,这个案子很可能无限期拖延下去,你想要的公道,永远也不会实现。”
李志青一呆,陷入沉默。
良久,他叹道,“我信。”
“只是您也曾是一名御史,御史以明辨是非,拨乱反正为使命,倘若此次开了互告之门,他日那些人岂不越得意忘形?往后朝廷岂有法度可言?”
“非也。”程明昱起身,负手绕过书案来到他跟前,定定看了他片刻,“文正,自古以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些人为了给自己立功,只会将对方出卖得干干净净,如此,才能真正助咱们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此其一。”
“其二,使功不如使过,罪是要论的,把柄得捏稳了,不过如何处置,便是另外一桩事。我没打算放过他们,相反,我要利用他们,利用他们为自己弥补罪行,为朝廷卖命。”
“当然,也得有个度,简而言之,抓大放小。”
李志青迎上他雪亮清锐的眸子,方意识到自己在这位年轻宰辅面前还是嫩了些。
只是他李志青一生嫉恶如仇,叫他与那些贪官污吏为伍,他做不到。
“程子昭,给我一个理由。”
程明昱慨然一笑,“文正兄,我过去曾是一名御史,然如今却是政事堂的宰辅,在其位谋其政,过去我要是非黑白,如今我要社稷稳当,百姓无忧。一锅端,漕运瘫痪,会彻底乱套。”
李志青脸色时而青时而白,“这么说,我错了?”
“你没有错,没有你们拨乱反正,何来政治清明?只是我站得更高,要顾全的事情也多,要以最稳妥最合适的方式,了结此案。”
李志青看得出来程明昱主意已定,根本不是来跟他打商量的,他气得摊手道,“这事,您为何不让旁人去做?驻守漕运衙门的御史不止我一人。您一声令下,不知多少人愿为您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