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昱听得这一声“恭喜”,喉间蓦地泛起一股涩意,只觉心口时而空,时而沉,不知是何滋味。
终于怀上了。
他又要做父亲了。
确实是一件喜事。
唇角艰难地往上一扯,扯出一丝麻木的欢喜,“辛苦老太医。”
这一抹欢喜,仿若枯萎的秋叶,落地便碎。
老太医往后退开两步,拎着医箱离开了。
廊下只剩程明昱与平伯。
一人立在门槛内迟迟不动,一人站在台阶下惶惶不安。
暮色将尽未尽,廊下只点了一盏孤灯,微弱的烛光与暮烟交织成一抹氤氲,将那张冷白的俊脸晕染得十分不真实,恍若一尊搁置太久忘了拂尘的白瓷。
平伯看着那张僵白的面孔,小心翼翼地问,“家主,还去吗?”
还去吗?
该去吗?
能去吗?
晚风不知从何处而来,绕过廊柱,缠上他的衣袂。雪白的袍角随风扬起,竟比天边散尽的霞光还干净几分,玉带被风不经意一推,便脱了缰似地往前飘去,带尾扫过他的前肩,凌空翻飞不止。
那张脸惊为天人般瑰艳,褪去了人气,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能得一人心,生死皆相随。”
“我夏芙此生,定为明佑守节,无怨无悔!”
“家主,我只求个孩子傍身,为后半生谋个靠,绝无丝毫觊觎之心,只要家主答应,事成后,我绝不叨扰您零星半点。”
“好,我答应你,待你有了身孕,绝不牵扯。”
她当初之所以择定他兼祧,便是料定他守信如山绝不与她纠缠不清,如今孩子有了,他以什么身份去?以什么理由去?
酸楚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尖,程明昱抚着那把焦尾琴,缓缓将之搁下,往后退了一步。
风拂过那抹衣角,徜徜徉徉往上,掠过层层叠叠的树梢,卷入听雨阁后的枯林。
岁末将近,各处院子均是忙碌的,有人商议着今岁在何处过年,有人想方设法换班与家人图个团圆,还有人捡着掌心一点碎银子,畅想主家能多少压岁钱。
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夏芙独自坐在琴台,看着窗外那扇月洞门出神。
雪化了大半,零零散散挂在枯枝,些许细竹被雪压弯,凌乱一地,将那一条石径给掩了个干净。
好似,他从未来过。
琴台早已被清空,长条案由她亲自擦拭了一道又一道。
茶水。。哦,不,温水已备好,墨汁干了又研,已蓄了满满一池。
夏芙就这般从日落坐到天黑,眼看着霞光漫过那条辨不清来路的石径,绕去墙头,退去林子深处,耳听着远处的喧嚣四起,热闹纷迭至归于深寂,却始终没能等来那个人。
手不自禁在半空轻抚,那旋律于心间无声而起,原来不用抚琴,亦能奏曲。
原来这便是“未成曲调先有情”。
可惜她的长进,已不能再为他所知。
“只待有孕,你我再无瓜葛。”
“只要事成,绝不再叨扰家主。”
夏芙深深闭上眼,将喉头的酸楚咽了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辰不早了,您歇着吧,家主不会来了。”
夏芙仓惶回眸,那一瞬万千华光倒影在她眸底,那汪秋水欲凝未凝,那张脸似笑非笑。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来。
因为他是程明昱。
他是君子。
不会迈出破格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