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看着他清肃挺拔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懊恼还是该庆幸。
家风,如水流,源清则流洁,源浊则流污。程明昱既为一家之族长,其身正,则家风自正。兴许程家之所以傲立数百年而不衰,全赖掌门人这份守心如一的心性与气度吧。
二老爷叹着气离开了家主院。
程明昱踱回内书房。
几位管家照旧候在此处等着他批复族务,程明昱先更衣净面,这才来到桌案后落座。
偌大的紫檀长案前方,整整齐齐排列各处送来的邸报,而其中最为显眼的要属程家堡的家报。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想看又克制住,先吩咐道,
“哪些族务要议,快些递来。”
“是。”自二管家开始,挨个挨个上前。
程明昱神色纹丝不动,将家务料理完毕,这才将所有人使出去,只剩贴身伺候的长随。
程明昱自幼有两人随侍左右,一为平伯,二为长随君山。平伯年迈留于老宅,京城里贴身伺候的便只有君山。程明昱不在京城时,书房内务全由君山打点,这也是一位奉行少说多做的主。
听雨阁的事,君山一无所知。
只是身为贴身长随,对程明昱的情绪感知,显见要比旁人敏锐。
家主这次回来,颇为不对劲,方才批复族务过于沉默了些,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君山不敢随意揣度程明昱,依照往常的规矩,该研墨研墨,该焚香焚香。
主仆二人各自忙碌着。
程明昱终于忙完,总算将装着程家邸报的匣子给揽了过来。
巴掌大的匣子里堆满了小绢条,事无钜细记载程家堡各处的动静。
往常他必先翻看母亲周氏的起居状况,今日却径直往下,寻到“听雨阁”字样,手指一顿,缓缓将之抽出。想起上回闹乌龙,她起先也是吐得这般厉害,后又来了月事。此番只迟了两日便诊出喜脉,实在难以叫人信服。
万一又错了呢?
他解开绳条,三份邸报滚落下来,几行字映入眼帘。
“晨起夏夫人食一碗燕窝粥、一盘山药梅心糕子,三个水晶虾饺。未吐。”
“午时三刻,老太医请脉,脉象丝滑有力,胎像稳固。”
“午后,夫人习字看书,酣睡不醒。”
邸报于酉时初刻起送,不到亥时送达京城。
寥寥数句,安心,也死心。
程明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定在其中四字。
酣睡不醒,酣睡不醒。。。。。
她必是一脸娇憨地倚在引枕,繁复裙摆拢着那截窈窕的身子,眼皮慵懒要合不合,眼珠儿迟钝无神,若是不小心挠她一挠,她定跟个懒猫似得弹跳而起,用那双毫无攻击力的眸子狠狠凶他几眼,待看清是他,又笑嘻嘻地蹦下来,
“家主你来啦。”
“我的课业没来得及做,家主能否迟一日检查?”
“且饶我一回,若下回再犯,一并罚了如何?”
怀孕了,便闻不得香,垫不得脚,不可久坐。
有人提醒否?
有人关怀否?
字也不是非练不可,琴也没有那么重要。
懒一些又何妨?
她可以娇气。
掌心一阵阵烫,逼得那双素来冷隽的眉目,漫上猩红的血丝。
昨夜一宿没怎么合眼,今日疾驰归京,此刻的程明昱是极为疲惫的,偏他神思无比清醒,一闭上眼,便有针刺扎在脑门。
君山见他捂住额,抬手四处寻摸杯盏,赶忙将备好的一盏温水递过去,“家主,请饮水。”
程明昱胡乱接过来一口饮尽,只觉滋味寡淡无比,喝了跟没喝似的,不足以掩盖那腔苦涩,不足以浇灭那簇心火。
“换一盏茶来,记住,往后夜里,都给我斟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