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夫人离去了,借走了两册医书。”
她在编纂手札,并不奇怪。
“她还阅过一卷诗书。”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何书?”
“大儒王奕先生所写的那册《秉烛游》。”
程明昱一愣,“去取来。”
“等等,我亲自去。”
日头热烈地自树梢投下一地斑驳,年轻的家主,玉带束,一袭青袍款步自门外跨进,当然无人搜他的身,众人恭敬朝他行礼,甚至不敢出声打搅,看着眉目静然的家主,迈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一楼开间极大,靠窗的一隅辟出一地,供书僮抄书,此时,数张长条案后空无一人,独一卷诗书被翻开,书角被风拂动,未曾合上,一页书签搁在其中,签上自有摘抄的字迹。
程明昱取来看,只见上方写着,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何为大,一族之兴衰,一国之安虞。
何为小,一己之私。
眉目一怔,好似有柔光自那双清隽的眸子倾泻而下。
纵她生得万般柔肠,此刻尽化作纸上凛凛风骨。
一如初见。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是人便有私情。然私欲却不能放在责任之上,这方是一个君子的担当。
他是政事堂参知政事,是仕林的楷模。
岂能罔顾礼法,行悖伦之事,他可以不顾一己之名,却不能让程氏家族名誉扫地。
被人理解的滋味真好。
那一行清秀而挺拔的字迹,深深击中他心弦,程明昱从未觉得心跳得这般快,快到仿佛要膨出胸膛来,原来动心的滋味如此美妙。
他也算尝到了。
此生,已无憾。
他缓缓将那页书签搁进书册,将之卷入掌心。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人走了进来。
“家主。。。”
出声已带哽咽。
程明昱闻声,侧眸看过去,只见周嬷嬷满脸泪痕立在门口,抽泣地朝他屈膝。
程明昱眉心一动,抬步过去,“出什么事了?”
周嬷嬷抬眸注视他,哭出声来,“就在方才,夏娘子搬回了秋香苑,往后不再回听雨阁,也不让老奴伺候了。”
一怔,一惊,霎时明白过来。
周嬷嬷是他的乳娘,凡事可直禀他与母亲周氏跟前。
但凡周嬷嬷在她身边,她的一举一动皆脱离不了他的视线。
将周嬷嬷使回来,便是不愿再与他瓜葛。
心口隐隐酸,胀,却又该死的着迷。
程明昱掌心那册书卷了又卷,眸间情绪滚了又烫,到最后归于平静。
“你回秋香苑,告诉她,往后她的事,我不再过问,也绝不插手。”
“有事,你禀于母亲知晓便可。”
以母亲的能耐,无论夏芙处于何等境地,皆能料理。
周嬷嬷老道,有她伺候夏芙,方能放心,自始至终,唯一需要退出的那个人,仅仅是他。
言罢,他清俊的身影,越过周嬷嬷,迈进那片光影里。
旁的男女,乎于情,止乎于礼,所守之礼为不见,不碰,不越雷池一步。
而他们之间,所守之礼为,不闻,不问,不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