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比她更恼闷,指着那张八仙桌,“端午那日,我明知他要回来,刻意留芙儿晚膳,怎奈,那一夜,二十八道大菜,摆满了八仙桌,他们俩,谁也没来。”
四太太看得开,“别急,待孩子出生,一个是爹,一个是娘,哪就割舍得开,迟几年,他们想开了,做个伴也容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届时,他俩好好过,咱两个老姐儿一同养孙子。”
周氏却急,孩子上了族谱再想改回来,便难了。
“明昱呢,您就没劝他?”
周氏冷笑,“在我院子里磕了几个头,便回了京城,没给我说项的机会。”
郁闷一阵,周氏只能揭过,仍是细心照料夏芙。
谁也不提程明昱。
*
程明昱只在弘农待了两日便回了京。
他曾出使过北齐,对北齐有威慑力,与北齐议和一事,由他全权负责,双方就互市开关的价目与税制来回掰扯,端午前,程明昱亲赴边关,完成第一轮谈判,近来,北齐携使团南下,赴京进行第二轮谈判。北齐胜在武力雄厚,而大晋胜在物华天宝,北齐所需的盐铁生丝茶全靠大晋供应,掐住这些,如同掐住北齐命门。再联络周边诸国给北齐施压,形成武力威慑,叫北齐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拉锯战。
没那么容易谈妥。
早出晚归。
两位管家留守弘农,其余六位各捧文书簿册候在廊下,案前照旧摆着一排匣子。
程明昱下意识看了一眼第一个匣子。
说好不念不问,不会有她的消息。
果然,待料理完族务,翻看各地邸报时,程家堡的匣子里,只有母亲周氏近况,及族里零散的事务,至于四房秋香苑那个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了无痕迹。
亥时二刻结束一切,亥时三刻沐浴更衣出来。
又是一月中,月华郎朗铺下,书房内流淌一地银沙,程明昱披着外衫沉默地回到内室。
邸报空空如也,一点消息也无。
这间寝室却处处是她的痕迹。
那幅法华经的小楷,被他收藏在对面博古架的锦盒里,那卷夹著书签的《秉烛游》,也摆在博古架最显眼之处,压摆悬在床帘边,触手可及。
就连那根被她咬过的带,也被他折成一只娇憨的小兔子,挨着那个琉璃盏放着。
闭上眼,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睡不着,起来弹琴。
月凉如水,夏虫鸣躁,他一袭素衫坐于窗下最明亮之处,朦胧的月沙将他笼罩其中,那一身白衣随十指拨动而翻飞如雪,月光将他与琴一同浸透,分不清何处是指尖,何处是琴弦。琴声幽微时,仿佛月华亦为他驻足,琴弦激越之处,满庭花影皆为之倾倒。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他早该知道的,她面似芙蓉,娇若嫩菡,却自有气节。
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她兼祧。
他与她从来是一类人,故而才能共鸣,才能如此叫人无法自拔。
一曲西山别梦,写尽钟锡凄苦遗憾的一生,到此时此刻,程明昱总算明白了钟锡先生的苦,也总算对这曲子生了几分共鸣。
爱不释手。
君山为他送来一盏助眠的姑苏酒,程明昱一盏下去,合衣醉倒在琴台。
翌日五月十九,礼部设席,宴请北齐使臣。
程明昱与相桑相公莅临,席间使臣的杯盏接二连三往他案前堆来。
“程大人,我北齐明月公主至今未嫁,耳闻程大人丧妻,不若成全了咱们公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