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昱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眼底的温柔寸寸退去,目光渐渐变得冷硬。
四太太见他脸色不好看,一时不敢出声,只直起身来,瞅了文宁一眼。
文宁想着周太太这边还等着看孩子呢,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家主,这边到底没有里屋暖和,免得奶奶担心,且让奴婢将孩子抱回去吧。”
程明昱这下没有迟疑,而是面无表情将孩子交给四太太,随后看着文宁,
“寸步不离,明白吗?”
文宁郑重颔,“您放心,奴婢与周嬷嬷寸步不离二奶奶与大小姐。”
这可是程家掌门人唯一的女儿,不知多矜贵呢,没有人敢怠慢的,就连四太太也当祖宗一样捧着的。
不过四太太抱着孩子,没有立即回去,而是看向程明昱,尴尬着提醒,
“家主,趁着您在弘农,您瞧着,哪日给孩子上族谱?”
坊间对于新生孩子上族谱,主意不一。有些家族刻意拖得晚,说是孩子养得壮实些再记上去,免得福薄承不住。程家却从不信这一套,孩子一落地便可入谱,女孩儿更是如此,越一出生便记上,以示看重。
故而四太太有此问。
当然她也有私心,孩子记在四房,尘埃落定,大家都踏实。
程明昱闻言,面色纹丝不动。
理智告诉自己,既已承诺将这个孩子记在四房,就不当食言,然情感上做不到。
程明佑对孩子是个什么底细,他还摸不准。
“一年后再说。”
四太太心弦一紧,一瞬间就不踏实了。
若程明昱反悔。。。。四太太不敢想是什么后果。
可人家是一族之长,语气并无半点商量的余地,四太太也不好争执。
事实上,程明昱若真把孩子夺回去,四房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她暂且压下一腔心事,朝他颔,“好。”
程明昱当然不在意四太太怎么想,而是看向文宁,“告诉她,等孩子养结实些再上族谱。”以免夏芙多想。
“遵命。”
二人一前一后退下,程明昱目光紧随那个殷红的襁褓,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他视线,到最后被格栅门彻底给隔绝,心仿佛被挖空。
他潜意识里,恨不得孩子哇哇哭起来,甚至扭头朝他唤一声爹爹,他一定会伸出手将她留下。
然后呢,将孩子留下,带离她身边,她怎么办?
他难道就忍心将她们母女分离?
不,他从来没想过分开她们母女。
窗外依然风雨如注,夜深了,一阵闪电雷鸣轰下,映亮他如厉鬼般的面孔,白的透明,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左手布满血痂,几乎没有完好之处,疼痛钻心地透过来,刺入他麻木的心帘,程明昱嘴唇也白得僵。
他素来言出必行,一言九鼎,决定的事从不迟疑。
何以今日在此久久盘桓,迟迟不肯离开。
他压根就不放心将她们母女放在四房!
这个念头一起,怎么都压不住。
国法,礼法,家法,三层大山压下来。
程明昱,你要毁诺,夺族弟之妻吗?
你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将那个本承诺不再见面的女人抢回来?将那个写在兼祧文书里承诺记在四房的孩子给夺回来?
你要让程氏家族的声望与信誉毁于一旦?
不,
不该的。
这不是一族之长能做出的事。
这不是一个被委以重任的政事堂宰辅该行之举。
走,必须走。
程明昱逼着自己转身,甚至连雨衣都不曾取,便自后门迈入雨泊。
来时,大雨如注。
走时,天地依然瓢泼。
让漫天的雨浇下来,浇透他彷徨焦灼的心。
这一回去,程明昱开始睡不着觉,彻夜彻夜地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