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公主心里气得牙痒痒,面上却游刃有余,“所以呀,我这不招揽程相来了。”
明澜公主:“。。。。。。”
默默将视线移去殿外,不再理会于她。
午时正,前方内侍唱道,“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面朝前方行叩拜大礼,“吾皇万岁万万岁。”
两位公主亦是长揖而下,再抬目时,一人陪伴在皇帝身后跨进殿内。纵然满堂锦绣莹彩遍地,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竟觉周遭一切霎时都淡了,只见他朱紫官袍加身,骨相清俊,皮相贵气,殿角斜光恰好勾勒出他侧脸轮廓,显得清冷孤峭,宛如雪巅一株高松。
明月公主已是数年未见他,只觉那身清越之气一如当年那般逼人,免不了是一阵失神,
明澜公主虽比她好不了多少,到底克制住情绪,唤了她一声,“公主殿下,这是大晋国宴,殿下莫要失了风度。”
明月公主何等人物,很快收敛情绪,转眸过来,朝她露出笑,“大晋风水养人,一别经年,程郎风采依旧。”
“闭嘴吧你。”明澜公主终于没了耐心。
少顷皇帝拾级而上,吩咐免礼,程明昱这厢行至自己席位,容色宁静再拜,随后入席,坐定那一瞬,余光在她身上落了落,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那身海棠红的对襟褙子,是他刻意所挑的羽纱并丝绸合织的料子,保暖舒适,那条天水蓝的百迭裙,颜色为他亲自所调,介于湖水蓝与天水碧之间,世间独此一件,再无其二,羊脂玉手镯,十八子压襟,哪一件又不是他亲自过目,一整身穿戴出来,炽艳逼人。
至于眉目压得低低的,他没瞧见,也不敢瞧。
却是端端正正坐在旁人身侧,以妻之名。
程明昱心中酸楚难当,扶起茶盏抿了一口,方压下少许。
上方陛下已话,礼部尚书康相公朝北齐来使宣读贺词,嗓音抑扬顿挫,满殿肃然。不一时,贺词毕,华宴正式开启。但见殿门两侧鱼贯而入两队舞女乐师,约莫四十余人,无声涌上琴台,奏乐起舞,满殿气氛顿时跃然生动。两国官宦推杯换盏,共商友好往来大计,席间竟也一派和煦。
待酒过三巡,明月公主便执盏起身,朝皇帝贺,“陛下,我此番前来,为领略大晋词彩华章,特携二十余人前来观摩请教,台上这些靡靡之音不如退去,叫你我两国琴艺高手切磋一番如何?”
皇帝早做了准备,只管往明澜公主一指,“明澜,此事为你所筹办,今个你便好好招待明月公主。”
“臣妹领命!”
明月公主目的再如何昭然,到底也得先铺个场子,抛砖引玉。
起先由两国精挑细选的贵女各展才艺,琴棋书画轮番上阵,随后琴师登场,指下珠落玉盘,各显神通,待到举国知名的几位音律大家登台较技,丝竹齐鸣,更是将气氛推至高潮。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呼应,互不相让,一个时辰过去,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当真称得上精彩纷呈、余韵不绝。
夏芙领略完这场视听盛宴,回想当初在程明昱跟前自恃琴艺,便觉是笑掉了大牙,也幸得是家主脾性好,不曾嗤笑于她,换做今日这样的场合,自己那点琴技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手的。
虽说已有小成,在这些大家眼里,还不够看。
暗想回去,还得细细操练才成。
此厢静耳倾听,竟也有一番收获。
明月公主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道,
“陛下,明月心慕大晋风华久矣,此番前来,一则代齐修好,二则也是诚心求教。今日两国共襄盛举,实为千秋佳话。明月既已登殿,愿奏一曲,以祝两国永结同好。”
皇帝微微错愕,“公主竟要亲自抚琴?”
明月公主慨然道,“没错。”
暗想她一国公主都不拘身份当殿奏琴,程明昱一介臣工没有推辞的道理。
皇帝看出她的意图来,不觉头疼,也为程明昱捏一把汗,面上却是道,“好,叫朕见识见识公主琴艺,洗洗耳廓。”
“不敢。”
明月公主抬手,示意侍女将她那把“绿绮”抱去台上,昂扬自明澜公主身侧走过,一步一步下台阶来,行至程明昱身侧,目光在他面容停顿一瞬,再登台而上,抚平衣摆落座,开始抚琴。
席间不少人辨出那是绝世名琴绿绮,低呼之声此起彼伏,不无震撼。
还别说,明月公主不愧是琴艺大家,痴琴多年,手法卓绝到不着痕迹的地步,一《破阵子》令满殿兵戈四起,琴音宛如旌旗猎猎,煞是震慑人心。最惊人的是,这般金戈铁马的气势之下,她端坐的身形依然纹丝不动,可见其炉火纯青的造化。
一曲毕,满堂喝彩,久久不绝。
“好一曲《破阵子》!朕原以为公主深闺习琴,不过风花雪月,不想竟有如此气魄,当真令朕赞赏。”
“陛下谬赞!”明月公主从容起身,回到席间,随后目光直凛凛地看向程明昱,
“程相当年为边军助阵,弹此破阵子,本宫闻之如闻仙乐,至今难以忘怀,遂日夜研习,敢问程相,本宫今日这答卷,您以为如何?”
程明昱闻言,起身抬手一揖,垂目道,
“殿下之曲,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梁柱间奔腾,刀剑交击之声盈耳,令在下钦佩。”
心里想的是过于气势昂然,反失了这曲子本来的韵味。且过于卖弄技巧,听着无趣。
还不如夏芙的曲子好听,虽说姑娘琴艺不算娴熟,至少天然纯净。
明月公主不无自得,遂抬袖道,“既如此,还请程相赐教,叫我看看,数年过去,程相这破阵子又到何等惊人境界。”
话落,所有目光皆聚焦于程明昱。
哪怕是程明佑亦是轻轻牵了牵夏芙衣角,“芙儿,我这位堂兄琴艺冠绝海内,你别看北齐公主方才这曲子气势凌凌,却是比不得我堂兄十之五六,听闻堂兄从不在人前抚琴,今日咱们也算撞上机缘,可大饱耳福了。”
夏芙自程明昱入殿,自始至终不曾往他方向瞟一眼,闻言只随口应道,“倒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