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坐在当年那座楼阁,眼看着山崖下云雾翻腾,遮掩去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看着那个姑娘,自崖边一跃而下,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心口霎时被箭簇射中,血肉顿凝,迟迟不得呼吸。
指下每一抹琴音,无不随心而动。
“卿本人间惊鸿客,偏如急雨浸吾身。
来也无踪,去也无痕,一怔忡,半世流光去。
欲忘卿,竭全力,拂拭旧痕如拭血。
越千峰,涉绝岭,行至卿踪未及处。
只道千山踏遍便能忘,却见空山雪落,绝顶斜阳无人候。
不如归去,独坐山中听更漏,待魂归,与卿梦卧春闺里。”
雪花顺着敞开的门庭纷扬而入,沾上他的指尖,栖于他的眉梢,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抚琴,还是琴在诉人。他指法精绝,细密处如春蚕吐丝,将钟锡先生那缕爱而不得的怅然与悔不当初的沉痛,演绎到了极致。也将这一曲得不到回应的孤鸣,这场迟到的不曾宣之于口的爱意,摹得丝丝入扣。
弦音忽然走急,如长风灌入深谷,随着商女一跃而下,琴声便在那决绝的坠势中骤然收住,天地霎时寂灭,唯余一缕残响,在空山暮色中盘旋不去。
一曲技惊四座,满殿无声。
明月公主怔然看着琴台之上的男人,人还是那个人,疏朗清冷,模样一眼惊艳,却莫名觉着又不一样了。
明澜公主听罢,情绪几经波荡最终是叹下气来,偏眸看向身侧的明月公主,“听出来了吧,程郎也有爱而不得的心酸,也有难以自持的风月呀。”
明月公主喉咙紧,只觉胸口郁闷难当,就好比高高在上的神邸一朝动了凡心,跌落神坛,让人失去追逐的欲望了,心底免不了空空落落,怅然若失。
“是何人?郑氏吗?我觉得不像,倘若真是她,程明昱何至于续弦?难道是后娶的李氏?”明月公主仍心有不甘。
明澜公主叹道,“可我也不觉得是李氏,那李氏我见过一回,板板正正的人儿,说不出哪儿不好,却也没到叫人难以忘怀的地步。”
明月公主空笑一声,只觉心里万般不是滋味,自嘲道,“看来,我不虚此行。”
她仰慕程明昱不假,却也不至于为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自折身段。
明澜公主失落地理了理衣摆,“回去,好好择一驸马,忘了他罢。”
即便如此,这曲子依然荡天撼地,足以载入史册。
殿上诸人无不惊叹,赞声如潮。
独夏芙自始至终不曾抬眸,也不曾往他看一眼。
程明佑见她出神似得,无动于衷,轻轻牵了牵她衣角,“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夏芙一怔,静静地笑了笑,偏眸过来看着他,“所以二爷的琴也是家主所教?”
“是,曾在族学得他指点过。”
她也是他所教呀。
夏芙笑了。
宴席毕,孟氏赶忙寻了过来,牵着夏芙离去,程明佑被几名官员唤住,晚了几步,“芙儿,你且去马车处等我,我一会便来。”
夏芙朝着他点点头,提着衣摆跟着孟氏下楼。
雪纷纷扬扬而落,细小而不热烈,反成了天地的点缀。
天色在将暗未暗之时,下城楼,人群熙熙攘攘,让人目眩。坐了大半日,小腹早已忍受不住,孟氏牵着夏芙寻问宫女恭房何在,经宫女指引,二人过掖门,来到勤政楼后方的花苑里,此处仍在禁苑之内,程家下人进不来。
二人在宫人的指引下,寻到林子尽头的一处恭房。
“你去吗?”孟氏捂着小腹有些急,
夏芙见前面还候着人,摇头道,“我不去,我等你便是。”
孟氏四下一望,指着水边一处凹亭,“你去那等我吧。”
夏芙也不犹豫,“好。”
这一带每隔一段长廊,便有女官守候,倒也不必担心安危,夏芙离了孟氏,便自顾自往凹亭走来。
此处恰在一处避风的水凹,亭口直对前方水泊,远处灯火次第亮起,练成一条细小的光带,在茫茫的雪色里膨出光芒。
亭子里有石桌石墩,夏芙觉着凉,不敢坐,独立在柱子旁,候着孟氏。
这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嗓音,“夏芙。”
夏芙一惊,只觉嗓音格外熟悉,熟悉到午夜幽梦照进现实,她猛地转身,只见程明昱一袭官袍,赫然立在对面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