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抱着安安坐在围炉旁,小安安早已睡熟,可夏芙仍却抱着她不放,眉目痴痴盯着那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回想丫鬟提到亦安肖父,所以,这是睹儿思父么?
到底是一个什么男人,叫她这般难忘?
这一夜程明佑辗转难眠,翌日本要去国子监应个卯,也被他辞了,而是径直往秋香苑来。
夏芙正看过孩子回到东次间,见他在屋内坐着,笑道,“二爷今日不出门?”
盼着他出门么?
程明佑不露声色,笑道,“今日不出门,想起总是没空陪你,想陪你坐一会儿。”
夏芙倒也没说什么,来到他对面,为他斟茶。
程明佑接过茶,“今日女眷分皮子,你不去么?”
“不去,本就拿了大伯母不少好处,实在不好意思再要。”夏芙见他坐着不动,干脆来到桌案后继续抄书。
程明佑挪到她身侧坐着,那样的方位曾是程明昱坐过的方位,夏芙不大适应,却也不好赶他。
二人,一个全神贯注誊抄校本,一个闲情逸致地看着。
看着看着,程明佑突然问道,“他叫什么名?”
这话有如一颗巨石突然压向毫无涟漪的心湖,夏芙笔锋一顿,险些晕开墨汁,连忙抽手搁下笔锋,扭头问他,“你问什么?”
程明佑含笑道,“我很好奇,他是个什么人,你素日怎么称呼他的。”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兼祧的男人。
这个话题永远是夫妻之间的禁忌。
夏芙直直看着他温煦的眸眼,带着几分不耐,定声回,“我不知他的名,也没问过他的字,只知他曾教过书,遂唤他先生。”
如果程明佑追问不休,夏芙便要动怒了。
然程明佑也很聪慧,点到为止,不再多问,甚至表示了自己的大度,“我不在的那些时日,他能陪在你身边,免你被人觊觎之苦,我该感激他。芙儿放心,我没你想的那般狭隘。即便你是二嫁三嫁之身,我也要娶你回来。”
夏芙见他语气诚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程明佑又道,“芙儿,我始终难忘当年姑苏桥上与你初见,你擒着一把青绸伞,从雨雾里走来,那一刻我想着九天玄女也不过如此。我程明佑能娶到你,是一生之幸,我从不后悔,也永不会后悔,若不是你,我大抵也没有那么强的求生欲望,能完好地回来。”
这话说得夏芙心口一灼,好一阵沉默。
程明佑见好就收,“你慢慢抄书,我先去给母亲请安。”
待离开秋香苑,程明佑脸色沉下来,大步来到四太太的屋中,赶巧大爷程明泽也在,程明佑便等了一会儿,四太太与老大议完家务,将人打走,这才侧眸看向程明佑,“你怎么有功夫在我这闲坐?”
程明佑笑了笑,为她斟一杯茶,“没什么,回来这么久,也不曾好好陪娘说会儿体己话,今日得空,想来陪陪娘。”
三个儿子,四太太素来最宠爱程明佑,见他如此体贴,神情难免撼动,“你一直是为娘的骄傲,你能活着回来,娘别无所求。”说着,先滚下一行热泪来。
程明佑适时递上去一块帕子,与她拉东扯西,说了一车轱辘话,最后不着痕迹道,
“其实我没怨您,更不会怪责芙儿,我不在,娘和芙儿十分艰难。”
“你能理解为娘的苦心便好。”四太太摸干泪。
“对了,娘,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做什么的。怎么肯拿一笔钱去琼州那样的边陲之地?”
四太太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细,一时愣住,只是很快又寻到说辞,解释道,“名儿我也没具体问,是你几位大伯做的主,相貌倒是不差,文质彬彬,十分谦和,好似想做什么生意,缺一笔钱,我出面谈妥,事成拿钱便叫他走了。”
一个说做生意。
一个说教书。
程明佑但笑不语,笑得腮帮子硬。
不消说,此事必有蹊跷。否则她们何苦瞒他至此?
他早该想到的,他母亲此人无利不起早,从不做不划算的买卖,不可能平白无故挑一陌生男人,再白白送出去一笔银子。
所以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远方族亲,也没去什么边陲之地,若他没料错,那人必定还在程家。
不让他知道,无非是怕他闹出事端,对那人不利罢了。
不把那男人揪出来,他程明佑誓不为人。